“那河道修到何种程度,才算万无一失?”
章惇摇头不语。
“河道修缮,非向上天买风调雨顺的买卖,亦非一日之功,绝无万无一失之理。”徐行的语气依旧平稳,可眼底已有了锋芒,“河道修缮是花钱如流水之事,亦是百年大计。”
他嘴角微微掀起一丝嘲讽的弧度。
“若依常例,这修缮之银十之三四入了私人腰包——章相不会反对吧?”
大家都是明白人,有些话,说透些比较好。
藏着掖着,反倒没意思。
章惇沉默良久,缓缓点了点头,依旧没有作声。
官场如何,大家心知肚明。
可事要人做,有些事你知道了又如何?
总不能叫他章惇亲自去挑石挖泥吧。
“若此次修缮总费一千万贯,那便有三百万余贯会无影无踪。”徐行竖起三根手指,“章相若从中分润了五十万贯,这钱如何处置?”
“我章惇如何会做那贪墨之事?”章惇顿时炸了毛,霍然站起,声音拔高了几度。
徐行笑着对他压了压手:“假如……章相不必这般较真。”
章惇这才气呼呼地坐下,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,才不假思索地道:“自然是藏起来。难不成我还能公之于众?”
“可若是将这三百万贯——不,两百万贯,以工钱发于民众,民众又会如何?”
“自然是贴补家用。”
百姓的日子,不过温饱而已。
原本是徭役,如今同样的事还有钱拿——这不天上掉钱么?大多会花掉。
徐行点了点头,再度开口。
“假如我徐怀松是个木匠。”徐行伸手蘸了点茶水,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,“我去樵夫那里花了两百文买了木材,樵夫又用这两百文去米铺买米,米铺又用这两百文去农人那里收了新米。”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移动,将那几个小点连成一线。
“两百文钱未有消耗,只是倒了几个人的手。可我大宋却收了‘过税’两厘、‘住税’三厘,更是盘活了从木匠到农人之间的买卖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直视章惇。
“章相觉得,这钱——是给官员藏起来好,还是给那些民夫好?”
其实道理很简单。
钱只有流通起来才有价值,藏进柜子里,它便一文不值。
徐行将人性往坏处想。
既然这笔钱注定要损耗一部分,与其过后劳心费力地去清算追缴,不如在过程之中就将它分配出去一部分。
北宋已有了资本萌芽的契机。
而要商业兴起,百姓手中不能没有钱。
丝路、海上贸易,都离百姓太远了。
可商业若真要迸发,老百姓手上不能没钱。
他不奢望北宋能进入什么资本社会,他只希望,在这样的庞大人口基数下,能解放出更多的劳动力,让他们走入作坊,让时代的脚步往前迈出一小步。
至于这一步最终能走到哪里,不是他能左右的。
时代的发展,需要全民参与。
一个人,推不动整个社会。
“至于那些贪墨之人……”徐行眼中的不屑毫不掩饰,“你章相当年敢于大庆殿上狂言‘他日安敢奉陪持剑’,怎的?如今章相之剑不利了?”
“若章相之剑不利,徐某的刀倒还利得很。只是到时,莫怪徐某不讲情面。”
章惇迎着他的目光,神色不怒不威,缓缓开口:“章某之剑,未尝不利。”
到了他们如今的地位,钱财还真未必有名声重要。
何况各自都有产业,章氏亦是豪族,无需靠那贪墨之钱过活。
“呵呵。”徐行笑了笑,端起茶盏朝他举了举,“那章相不如试试徐某之法。好与不好,一试便知。”
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套方法是否可行。
每个时代的情况不同,世间从来没有什么一法治万世。
章惇沉默了片刻,没有反驳徐行的话,只是言语间多了几分忧虑:“怀松此法,怕是要遭到李清臣等人的反对。”
“怎的?”徐行挑了挑眉,“那块饼,李清臣动了心思?”
“贪墨倒不至于。以他如今的地位,收些孝敬、说几句人情话,倒有可能。”
真正忍不住伸手的那批人,怕是早被旧党在元祐年间清算干净了。
贪墨,算是最容易安置的罪名了。
只要你贪了,真心要查,总能查出些眉目——而这些眉目,足够被旧党清算。
当初那些人,你可以说他们私德有亏,或是言语有垢,但若说见钱眼开,倒还真不是。
也不全对。
据说蔡京在成都府,贪墨了不少。
“那是为何?”徐行满脸疑惑。
他倒不在意李清臣反对,只是想知道李清臣反对的理由。
章惇盯着他,一字一顿地道:“募役法。”
“你在河道修缮中取消差役,那去岁恢复的募役法,又该如何?”
他叹了口气,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。
“须知,不患寡,而患不均。”
徐行一听“募役法”三字,顿时闭了嘴。
这牵扯太大了,说白了,根子上还是钱的事。
朝廷拿百姓的钱来养兵、养士、征战。
募役法其实更应该叫募钱法,它将地方百姓按家产多寡分为五等,按等级征收不同数量的役钱——等级越高,出钱越多。
官府再拿着这笔钱招募有经验的人,代替百姓服役。
如此一来,既能避免朝廷的财产损失,也能更合理地分配百姓的义务。
这笔钱分三类:免役钱、助役钱、宽剩钱。
免役钱由原本要承担差役的百姓出;助役钱由那些原本没有轮替义务的官户、寺观户、坊郭户、女户、单丁户出。
至于宽剩钱,则是地方衙门根据当年预算额外多收的一笔税款。
熙宁年间规定,数额是免役钱的十分之二。
可后来神宗朝战事增加,朝廷一再收回地方财权,地方衙门不得不多设预算,以防朝廷把钱拿走后,地方无力应对自然灾害。
于是宽剩钱越收越多,成了募役法中最害民的一项。
地方衙门收的钱也远超两分,就这样成了害民之法。
神宗去世后,章惇与司马光都在想办法调整。
章惇想在王安石的框架上修改,司马光则是想一刀切,改回差役法。
那时已是元祐年间,高太后主政,结局自然是司马光赢了。
可司马光恢复的差役法也吸收了募役法的不少元素,施行效果却并不好——造成的社会动荡,甚至更甚于元丰年间的募役法。
好在司马光没多久就去世了。
后来元祐大臣不断给新版差役法打补丁,绕了一大圈,反而越来越像募役法。
章惇便因此与元祐大臣彻底撕破了脸皮。
所以徐行记得没错的话,章惇回京之后推动的第一个变法,就是募役法。
“如今宽剩钱收多少?”徐行眼神微微眯起,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。
涉及变法,两人之间的气氛便微妙起来了。
变法是章惇立世之本,为臣之根。
募役法是善是恶,在章惇与李清臣眼中或许并不重要。
但募役法不能失败——因为它的失败,便代表着章惇与李清臣等人的失败。
“免役钱的十之一。”章惇答得很快,随即又迫不及待地补了一句,“章某并不反对在河道修缮中行怀松的招标之法。”
“但募役法,不可轻动。”
这是章惇的底线。
徐行苦笑。
章惇太看得起自己了。
即便他想动,赵煦也不会让他动的。
眼下国本薄弱,国家正是缺钱的时候,赵煦怎么可能放弃募役法这么稳当的进账?
“章相。”他端起茶盏,朝章惇举了举,“不如将目光放得更远些吧。”
“募役法只是应急之法。海上贸易、丝绸之路,才是正途。”他的目光沉静而笃定,“我大宋商税已远超农税一倍有余。这才是富国之本。”
或许也只有在宋朝才能提商税这件事。
也只有宋朝才稍稍推行商业化——因为这个朝廷,是真的吃到了这份红利的。
过了这个时期,不管是后来的明还是清,商税都不足以一提了。
花厅里安静了一瞬,铜壶里的水又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白汽袅袅地升上去,散在雕梁画栋之间。
章惇不等徐行续杯,端起茶盏,一饮而尽,“怀松这一席话,章某记下了。”
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,朝徐行拱了拱手。
“天色不早,章某告辞。”
徐行随之起身,拱手还礼。
今日,该说的都说了,不该说的,一句也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