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封亲王乎?”
绕了一大圈,话还是那番话。
安焘不否认徐行的功,也不否认先帝的诺。
他只是抓住了一个字——“尽”。先帝遗训是“尽复”,如今燕云十六州只复了十七城,其后还有大片土地未收复回来。
徐行听了安焘的话语,面色如常,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。
他的目光从头到尾只注视着御座上那个端坐的身影。
赵煦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陛下,臣以为,封赏之事,不在一时。”
李清臣开口了,他抬起头,“魏国公年方弱冠,春秋正盛。陛下亦正春秋鼎盛。君臣相得,来日方长。”
“今日封王……依臣愚见,操之过急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昔唐太宗封功臣,凌烟阁二十四功臣,王爵者几人?”
“李勣,封英国公;李靖,封卫国公。皆国公也,非王也。”
“非太宗吝惜爵禄,实乃王爵之重,不可轻授。”
“唐太宗之世,天下初定,四海归一,尚且如此。”
“今我大宋,燕云未尽复,西北犹未宁,正是用人之际。今日封王,他日功臣辈出,又当如何?”
李清臣话音刚落,黄履再次出列。
这一次,他的笏板握得死紧,没有再绕弯子,开口时声音似从胸腔里挤出,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。
“陛下,臣有死谏。”
“陛下可知历代之祸,起于何处?”
“起于藩镇之重,起于武人之骄。”
“安重荣、尔朱荣之辈,哪一个不是功高盖世、位极人臣之时,生出非分之想?”
“臣非谓魏国公乃安重荣之辈。”
“魏国公忠义之心,朝野共知。”
“然……人心易变,权势易移。”
他撩袍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“臣今日之言,非为今日,乃为来日。非为魏国公一人,乃为朝廷万世之基。”
“陛下若执意封王,臣请先死于此殿之上!”
殿中落针可闻。
黄履的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,身体纹丝不动,像一尊跪伏在地上的石像。
赵煦看着跪伏在殿中的黄履,面色铁青。
他的手指在御案上停住了,不再敲击,也不再移动,只是静静地搁在那里。
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“尔等,是要朕食言而肥?”
他站了起来,声音骤然拔高,带着罕见的凌厉。
“先皇昔年虽有言,尽复幽云者封王。”
“然,今魏国公灭西夏、逐辽寇、收十七城……这还不够么?”
“陛下,功者,功也;制者,制也。”黄履伏在地上,纹丝不动,声音从金砖与额头之间的缝隙里传出来,闷闷的,却异常固执。
安焘撩袍跪了下去。
邓润甫撩袍跪了下去。
刑部侍郎周秩跪了下去。太常少卿刘拯跪了下去。
一个接一个,膝盖落在金砖上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章惇闭上了眼,再睁开时,他撩袍,缓缓跪倒。
他身后的班列里,又有十几人跪了下去。
没有人希望看到一个功高震主且强势王爷出现在朝堂之上。
章惇也不想,徐行封王,还不如来政事堂做右相。
苏轼站在班列中,面色复杂。
他的目光从跪倒在地的黄履身上移开,扫过安焘,扫过李清臣,扫过章惇,最后落在徐行身上。
苏轼无声地叹了口气,撩袍跪倒。
他身后的许将等人紧随其后矮下了身子。
到最后,整个大庆殿里,只剩下两个人还站着。
盛紘站在班列,背上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。
他看着跪倒一片的群臣,手指在袖中不停地捻着袖口的布料,捻得那一小块绸布怕是都已起了毛边。
他的肩背微微发颤,牙关咬得死紧。
他知道自己该跪。
但徐行是他的女婿,雲哥儿是他的外孙。
他今日若跪了……
不,他不能跪。
但他怕自己承受不住不跪的代价。
他只是一个工部侍郎,在这大庆殿里,有的是位高权重之臣。
这些人全都跪了。
他凭什么站着?
他的腿在发抖,膝弯处一阵阵发软。
与盛紘的忐忑不同,徐行腰脊笔直,四平八稳,身形纹丝不动,连衣袍的下摆都没有晃动一下。
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御座之上,面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黄履拿尔朱荣来比附,他没有辩解。
安焘说燕云未尽复,他也不反驳。
李清臣搬出凌烟阁的旧事,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。
此刻群臣跪伏阻封,他亦未有动作,不是不屑,是不能。
他是今日这场朝议的焦点,是那个“功高震主”的主角。
他说什么都是错。
开口辩解,是骄横;开口推辞,是虚伪;开口附议,是示弱。
唯独沉默,是唯一的余地。
赵煦站在御座前,看着跪了满殿的臣子。
他的目光从黄履身上移到安焘身上,从安焘身上移到章惇身上,又从章惇身上移到那些低垂着头颅的人群之中。
“尔等皆起来说话。”沉默良久之后,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“这般跪着,朕倒不好与尔等理论了。”
没有人起来。
赵煦没有强求。
他端起御案上的茶盏,拿在半空,却没有喝,“黄卿方才所言,朕听了。你说的那些话,朕都听进去了。祖制也好,典故也罢,朕亦时时引以为戒。”
他将茶盏搁回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可安重荣之祸,根在藩镇之重;尔朱荣之祸,根在权臣之骄。”
“魏国公是藩镇耶?是权臣耶?”
他的声音骤然拔高。
“魏国公入朝,交出兵权,归第不问政事,尔等亲眼所见。”
“朕御极以来,魏国公奉命征讨,师出则有功,归朝则敛锋。”
“朕用之为帅,则为一国之长城;朕不用之,则为一介贤臣。”
“此等无双国士,朕若不能信,朕还能信谁?”
殿中依旧无人应答。
赵煦的声音又沉下来。
“朕方才听了一圈,听到最多的,不是魏国公之功不够,而是——燕云未尽复。”
他脸上突然扬起了淡淡的笑意,“朕来问问诸卿。燕云未尽复,是魏国公之过耶?是朕之过耶?”
殿中群臣肃然抬头。
章惇抬起头,看向御案方向。
跪在地上的黄履也微微抬起了上身,眉头紧锁。
徐行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,眉头微微皱起,目光从赵煦身上移开,落在了殿中那片跪伏的人影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