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,游师雄与徐行的会面,不在盛宅,而在州衙签押房。
游师雄递上请帖,请徐行前往衙门监察,徐行如约而至。
他理解游师雄的用意,无非是要他为即将推行的青苗延期之策背书,也是希望借他之势,压一压这州衙内的牛鬼蛇神。
说到底,他一个贬谪旧党,在淮南东路这群新党眼中,说什么都是错,做什么都是罪,没有徐行这座靠山,这知州的话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签押房内,窗明几净。
午后的光线从雕花木窗透进来,照在青砖地面上,留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,墙角的兰花开了两朵,素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,送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。
窗外的老槐树上,蝉鸣初起,嘶嘶声不绝于耳。
恍然间,竟让人有了进入盛夏之感。
游师雄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青色常服,料子虽不算上等,却浆洗得平平整整,整个人看上去比前几日精神了不少。
两人客套了一番,游师雄见时机合适,从几案之上将准备好的札子递了过去:“请国公扶正!”
徐行接过札子,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。
札子字迹工整,文字功底也扎实,不愧是进士出身,引经据典信手拈来,却不让人觉得掉书袋。
他先陈利弊,再列方案,最后请示定夺。
只是看了没多久,徐行就抬起头,神色郑重地问道:“分两期,够吗?”
这并非他徐行滥好人。
他怕的是游师雄为了减少推行阻力以及说服自己,把分期压得太紧,最终到了冬日里百姓依旧要受难,那这次延期的意义,便要打一个大大的折扣了。
“扬州富庶之地,即便遭了灾,底子还是在的。”游师雄站起身,走到徐行身旁,指着札子上的一段文字解释道,“城内生计众多……漕运码头、盐茶集散、修造漕船、丝麻针织,这些产业能让百姓在农闲时寻些生计,贴补家用。两期之间隔了半年,只要不好吃懒做,绝对可度此难关。”
“你心中有数就好。”徐行对扬州的了解自然不如游师雄深,见他信誓旦旦,也不再深究,继续往下看。
随着深入了解,徐行发现“江南富庶”这四个字并非说说而已。
正所谓烂船还有三斤钉,扬州去岁虽遭水灾,仅过了一年,便已完全恢复了过来。
如若不是这青苗钱催收得紧,怕是日子过得比往年还要殷实几分。
毕竟今年朝廷免了田赋正税,对百姓而言是一笔不小的节省。
徐行前前后后仔细看了两遍,然后起身走到游师雄的桌案前,拿起狼毫,在札子上轻轻一划。
“免役钱,下等户,不纳。”
这一本账,本就是以下等户为主。
免役法原本要求下等户缴纳免役钱七百文,免役宽剩钱一百四十文,合计八百四十文。
这笔钱对于下等户而言可不是小数目,甚至可能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一个五口之家,一年到头苦扒苦挣,除去口粮、种子、赋税,能余下几个钱?
游师雄眼中喜色一闪而逝,随即又故作忧虑地说道:“这会不会与常例不符?周大人那边……”
徐行抬头看了他一眼,心知这小老头在跟自己演戏呢,叫他来的用意,不就是压周秩这位提举常平使么?
如今还跟他装上腔了。
他没去点破。
徐行理解游师雄的苦处,在敌党环伺之下想做点事,真的很难。
这稍有不慎,事做不成,还得把自己搭进去。
“这都下等户了,还有钱么?”徐行提起笔,在下等户下面写了个“募”字,“让他们出些力气吧,钱就不要掏了。”
“免役钱改用招募代替,既能免去他们的难处,也不干扰免役法施行。”
下等户什么都缺,其中最缺的肯定是钱;最不缺的,或许就是一把子力气了。
以力代钱,既给了百姓一条活路,又不至于让朝廷的役法落空。
徐行是在给百姓谋一条生路,这条生路必须平衡好其中的度。
不是说大笔一挥,把所有赋税全免了就完事,他要真这么干,赵煦可就坐不住了。
须知,朝廷如今确实缺钱,缺到赵煦都在动度牒的念头了,可想而知有多难了。
而变法的本质就是捞钱,青苗法如此,免役法亦如此。
在王安石变法之前,朝廷实行的是差役法。
差役法中,朝廷体恤下等户、女户、单丁户艰难,无需他们承担衙前、里正等差役,但免役法则完全不同,王安石认为这些人过去不服役,并不代表他们没有钱,所以将他们一并纳入了纳役的范围。
这一点,也是免役法被旧党诟病的主要原因之一。
其实王安石的想法并非全无道理,有些丁户、女户并不穷,甚至一些寡妇还很有钱,能引得大宋宰相争风吃醋。
但有钱的毕竟是少数,多数必定是有困难的。
王安石这一杆子下去,那些有钱人无所谓,寻常人家却是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闷棍,被打到了痛处。
当然,新法也有可取之处,例如同样享有身份豁免权的官户和僧道,也需他们缴纳助役钱,这一击闷棍也打到了“特权”阶级身上,破了他们的不坏金身。
“国公大义!”游师雄见徐行大包大揽,当即真心实意地献上一句恭维。
“游大人,一事不劳二主,不如再辛苦些。”徐行在札子一旁空白处写下“贫困户”三个字,“此事过后,将一些特别困难或是特殊的户口梳理一遍,登记造册。”
“真正贫困的百姓,还是需要优待的,不止免役,方方面面官府都该帮衬。”
“国公的意思是?”游师雄一时摸不准徐行的用意。
“将他们列为贫困户,列为下等户之下,详细罗列各家的情况,书以造册,回头我返京之时带回开封,看能不能让陛下彻底免除其赋税。”
有些事,还是可以抄作业的。
“贫困户”这样的名目,就可以大抄特抄。
“国公这份胸襟,让下官钦佩。”游师雄这一次是真心实意,眼眶都有些发热。
“呵呵。”徐行轻笑一声,没有搭理他的恭维,而是将札子上的“贰”字划去,改成了“叁”,然后才搁下狼毫,“改成三期吧,多一丝回旋的余地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重了几分:“但这也是有条件的……分期之人,在青苗钱未还清之前,不得再举新债。”
什么时代都有钻空子的人。
有些空子该填上的,还是得填上。
“这是自然。”游师雄连连点头,“以贷举债,无休无止,岂不荒谬?”
徐行回到自己的座位,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,忽然想起一件事,连忙开口:“对了,还有一事。”
“往后那支移与脚钱、蚕盐钱、和买绢钱,也一并停了吧。”他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本就是子虚乌有之事,官府怎能恬不知耻地以‘常理’为由,行盘剥之实?”
一个寻常百姓,仅仅是为了保住自己那点田地和自由身,要面对从粮食、丝绵、草料,到身丁钱、免役钱,再到青苗息、和买、加耗、折变、脚钱……层层不断的索取。
可以说,百姓田里产的每一粒粮、织机吐出的每一寸绢,都被朝廷数不清的名目算计光了。
这听起来很荒谬,却是铁一般的事实。
徐行不由得想起后世的一句话:没有一个强大国家,是靠剥削和压榨百姓获得的。
可北宋的变法,最终却走到了这个压榨百姓弯路上。
“这……”游师雄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哽咽,喉结滚动了几下,说不出话来。
来扬州之后,他才发现——西北百姓的苦,在于天时地理以及边患;而江南百姓的苦,则在于苛捐杂税。
有些税目,他在西北之时连听都没听过。
“游大人,今日叫我来,想必不只有札子这些事吧?”徐行也不拖泥带水,主动将话题引向下一出戏。
“嘿嘿。”游师雄一边给徐行添茶,一边讪笑着说道,“什么事都瞒不过国公。游某想着,青苗延期之事宜早不宜迟,今日便想借国公名头一用,一锤定音!”
“那还等什么?”徐行对游师雄的这点算计并不反感,“难得来你府衙一趟,一次性解决也好,省得跑来跑去。”
“那我现在就去请周大人来衙门一趟。”游师雄放下茶壶,转身就向门外走去,步伐之快,像是在怕徐行反悔似的。
半盏茶的功夫,游师雄折了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