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身边却多了一个面容清瘦的绿袍官员,此人年约三十,颧骨微高,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,双目却炯炯有神。
徐行不明其意,正待询问,却见那清瘦官员率先躬身行礼:“下官扬州司理参军孟飞,拜见国公。”
“孟司曹有事禀报国公……关于凌弘方一案。”游师雄在一旁解释道。
“这么快?”徐行示意对方坐下,“此案可是有了什么进展?”
孟飞小心翼翼地在徐行下手坐下,见徐行询问,又站起身来回话。
“启禀国公,凌弘方闭口不言,不过其家中小妾,却是说了不少。”
刑不上士大夫,凌弘方有官身在身,有恃无恐,但那小妾却是个软骨头,轻易便被他诈了出来。
说话间,他从怀中掏出一份供词以及一本蓝色封面的线装书,呈到徐行案前,“那小妾是去岁凌弘方刚纳的,颇得其疼爱,知晓其不少腌臜事。”
“她供出了凌弘方藏匿账目的暗格,此书便是近三年来凌弘方贿赂官员、贪赃枉法的实证。”
“就只有这一本?”徐行接过书籍,随手翻了两页,好奇地追问。
这个人既然有记账的习惯,照理说不可能只有近三年的。
前头的去了哪里,是烧了,还是藏到了别处?
“只有这一本。”孟飞顿了顿,目光瞥了一眼游师雄,意味深长地说道,“三年前,褚大人还未来扬州任职。”
这话说得含蓄,意思却很明白,账目从三年前开始,恰恰是褚徽到任的时候。
徐行没有立刻表态,他将凌弘方妾室的供词放下,拿起那本账目仔细翻看起来。
账目记得颇为详细,将每一笔贿赂的日期、数额、事由都记得清清楚楚,想来这凌弘方作此账目也另有目的。
上面记载,从元祐五年谋夺大仪镇郑氏田产开始,一件件、一桩桩,罗列着凌弘方如何利用褚徽司户参军执掌户籍赋税、商事诉讼的便利,谋夺商户门店、百姓田产写的清楚出。
徐行粗略合计了一下,其累计谋取田产多达八千余亩,商铺二十三处。
贿赂褚徽的银钱,更是多达三万余贯。
到了去年青苗法施行之后,凌弘方得褚徽授意,为大仪镇七百余户农户作保,从中得利五千余贯,分了褚徽整整四千贯。
“将褚徽抓起来,好生拷问。”徐行合上账目,眼中闪过一丝凝重,“一个大仪镇便贪得这些,其余县镇加起来又该有多少?”
这还只是大仪镇一镇之账。
要知道,扬州可有四万余户、近八万丁口。
单单一个大仪镇让褚徽过手的银钱就近四万贯,那整个扬州又会有多少?
这笔账,得好好算。
“国公,这正是孟大人的难处。”游师雄一脸为难,拱了拱手,“褚徽乃朝廷册封的州衙属官,正八品朝奉郎。下官虽是知州,也无权擅自抓捕……于法理不合。”
正常情况下,哪怕有确凿证据,也该有提点刑狱抓捕,而非州府司曹。
可董必,他信不过!
“确实。”徐行点了点头,却不着急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才慢悠悠地说道,“那就让皇城司来抓,请游大人差人去驿馆跑一趟,劳烦雷司公来这州衙一趟。”
查官员贪腐,雷敬确实比孟飞合适,也更专业。
皇城司办案,不归法司管,不归御史台管,直接向天子负责。
别说一个八品朝奉郎,便是三品大员,说拿也就拿了。
孟飞见徐行动了真格的,眼中闪过一丝兴奋,攥着供词的手都微微发抖。
他是元祐四年的举人,心中锋锐之气未消,最是见不得这些同僚结党营私,迫害百姓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雷敬一身玄色常服,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他的步伐很快,靴底踩在青砖上,发出急促而沉稳的声响。身后跟着两个皇城司的亲随,皆是腰悬短刀、目光锐利之辈,却不入内,只在门外站定。
“国公。”雷敬抱拳行礼,气息微喘,显然是急赶过来的。
“雷司公来得快。”徐行转过身,指了指案上那本蓝色封面的账目,“有桩案子,须得劳烦皇城司出手。”
雷敬快步上前,拿起账目翻了几页,眉头渐渐拧了起来。
他不傻,一眼就看出了门道,这不是普通的贪腐,是上下勾连、以权谋私的大案。
其中牵扯青苗法,大概率还会波及朝堂。
“国公的意思是?”
“查……一查到底。”徐行言简意赅,“毋须有任何顾虑。”
“先从这褚徽查起,账目在此,人证亦有,皇城司直接拿人,严刑逼供!”
“卑职遵命!”雷敬将账目收入袖中,神色坦然,“下官这就去办。”
徐行当着众人的面说了“严刑逼供”四个字,他便明白此事该如何处置了。
“且慢。”徐行抬手制止,“褚徽此人,在扬州经营多年,耳目众多。若打草惊蛇,怕他销毁证据,司公须得一击必中,万不可走漏风声。”
抓褚徽简单,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,就怕其有什么后手布置,毁了关键证据,使得案件又陷入僵局。
雷敬闻言,神色一凛,沉声道:“国公放心,下官亲自带人去,褚徽的家宅、衙门、常去的去处,一并控制住,定保万无一失。”
“好。”徐行点了点头,“抓了之后,先关在皇城司的临时牢房,不要送州衙大牢。此案还涉及扬州前知州,或许还有现任属官,牵涉甚广,由皇城司单独查探。”
他本还想着用游师雄作诱饵,却没想到这么快就牵扯出了褚徽。
那也用不着藏着掖着了,皇城司接入,直接光明正大的查便是了。
“明白。”雷敬抱拳,“下官告退。”
他转身大步离去,靴声橐橐,很快消失在签押房外的廊道尽头,门外的两个亲随紧随其后,步伐整齐,像是一对影子。
游师雄望着雷敬远去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在这扬州做了近半年的知州,签押房里的文书堆了半人高,每一份都要经他的手,每一份都要盖上他的印,可真正能落实下去的事却寥寥无几。
直到今天,他才感觉到,自己这个知州,真正为扬州百姓作了点事。
“国公,”他转过身,朝徐行深深一揖,“下官替扬州百姓,谢国公大恩。”
“话别说早了。”徐行摆了摆手,语气淡淡的,“褚徽还没抓,账还没审,青苗钱的事还没落地。等这些都办成了,你再谢不迟。”
“是。”游师雄直起身,眼角有些泛红,但忍住了。
徐行走回座位坐下,端起茶盏。
茶已经凉透了,他也不在意,一口饮尽,将空盏搁在桌上。
“孟司曹。”他看向孟飞。
“下官在。”孟飞连忙躬身。
“凌弘方的案子,你继续审,那些被贩卖的儿童去向是何地,其逼良为娼之恶行等等……该问的问,该查的查,不必有顾忌。”
“褚徽那边由皇城司负责,你只管把凌弘方这条线挖干净。有什么难处,直接找游大人,或者……找雷司公也行。”
“下官遵命!”孟飞带着跃跃欲试的神情,领命而去。
窗外,一阵风吹过,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。
游师雄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,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派去请周秩的人,已经走了好一阵了。
按路程算,从州衙到提举常平司,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来回加上通报,此刻也该到了。
“国公,”游师雄开口道,“周大人那边……”
话未说完,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游师雄抬眼望去,一道绯色的身影正穿过中庭,朝签押房走来。
提举常平司,周秩。
他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