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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6章 :好官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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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下官周秩,拜见国公!”

  周秩跨入签押房,俯身作揖,神情恭敬。

  徐行凝视了他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“坐吧,游大人有事找你我详谈,一道听听。”

  青苗法出了这么大的纰漏,周秩作为淮南东路提举常平公事,怕是也脱不了干系,只是不知牵扯了多少。

  如今证据只涉及褚徽,他也不好发作。

  周秩在徐行对面坐下,满脸疑惑地看向游师雄:“周某已至,游大人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
  徐行的出现,让他心中对游师雄多了几分忌惮。

  看来这凌弘方被抓,真是魏国公的授意了。

  “周大人,下官前日与你所说青苗钱延期之事,不知大人可还有印象?”游师雄也不拐弯抹角,直入主题。

  周秩一听,不是凌弘方的事,暗自松了口气。

  他面上故作思索之色,半晌后试探道:“游大人说的是将青苗钱分两期之事?此法倒是可行,可为百姓减负,游大人体恤民力之心,周某佩服。”

  他将目光投向徐行,见徐行正低头饮茶,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,便讪讪一笑,接着道:“只是……这与朝廷法度不符,届时……陛下怪罪下来,下官担不起啊。”

  他自称“下官”,这话分明就是说给徐行一个人听的。

  可惜徐行并未接话,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
  游师雄要想在扬州站稳脚跟,这事就得他来主导。

  一个扬州知州,虽在品级上比不过转运使、盐铁使、提举常平公事等路级官员,但扬州作为一路之治所,他这知州的实权也不逊色多少。

  如今他要拿回这些权力,只靠他帮衬可不够……

  “周大人,这是我与国公商讨之法,请周大人过目。”游师雄绕过几案,来到周秩身前,将札子递上。

  “周某才疏学浅,哪有资格置喙国公之法。”周秩嘴上说着恭维话,手上却没停,接过札子开始翻看。

  提举常平司正是为变法所立,事关变法,他怎么可能不关心。

  徐行这时候才放下茶盏,抬起头看向周秩。

  只见周秩眉头微蹙,一言不发,不时翻页,看了一遍,又重新看了一遍,大约一刻钟后,他眉头才缓缓抚平,脸上重新露出恭维的神色。

  “国公与游大人忧国忧民之心,让周某汗颜。”

  他指着手中的札子,看向徐行,言语激动:“此乃良法!真若如此施行,扬州百姓无忧矣!”

  恭维的话说完了,他话锋一转,“就是……国公,此事牵扯太大,下官可没这个权限去办此事。”

  “说好听点,下官是淮南东路提仓,不好听些,也就是为朝廷跑腿看仓的管事罢了。”

  说到此处,他又看向游师雄,递回札子,讪笑着道:“游大人,周某还是前日的原话。要想促成此事,还须你上呈陛下,待朝堂诸公商讨之后,有旨意到我这仓司,周某才能实行。”

  在他心里,分几期与他全然无关。

  真分了期,他还有更多时间来打理眼前的烂账,求之不得。

  但这事,他不可能参与其中。

  这札子,游师雄可以呈上去,徐行可以呈上去,唯独不可能由他周秩来呈。

  仓司的职责是主管一路常平、义仓、免役、市易、坊场、河渡、水利等事务,并负责平抑物价、赈济灾民及监察官吏……这职责里,可没有“临时变法”这一条。

  分期倒还好说,熙宁年间就有旧例。

  可后面还有“下等户免役钱”这一条,这在他看来,就是临时变法。

  免役法的核心,是一视同仁,人人都需履行徭役义务,无有特例。

  而他们要做的是给下等户开特例,这事可大可小。

  魏国公上书,或许只是被搁置;若由游师雄呈上去,呵呵……

  “无需上书,本公便可一言而决。”徐行终于开口了。

  他对着门外喊道:“程蔚!”

  周秩不解地看向徐行,一时不明其意。

  早在偏房等候的程蔚听到唤声,当即捧起桌上锦盒,快步向签押房行来。

  徐行等程蔚放下锦盒、躬身退去之后,缓缓打开盒盖,从其中取出那卷明黄圣旨,站起身来,示意游师雄宣读。

  游师雄正了正衣冠才躬身接过,缓缓展开。

  徐行面向圣旨,微微躬身。

  周秩连忙站到徐行身边,落后半个身位,躬身听宣。

  “朕绍膺骏命,嗣守丕图。永惟尧舜之用心,实以利民为本;周汉之致理,必以变法为先。顾兹元元,系于牧守;眷言庶绩,责在臣工……”

  “……今者江南诸路,财赋浩穰,为天下根本。而州县之积弊,转运之侵渔,朕虽深知其弊,而未得其实。兹命尔乘传按视,先事措置。凡所历州府,察吏之廉贪、政之得失、民之利病,皆得以便宜从事,具状以闻。有贪墨不法者,许先夺其职而后奏。”

  当听到“凡所历州府,察吏之廉贪、政之得失、民之利病,皆得以便宜从事,具状以闻。有贪墨不法者,许先夺其职而后奏”这几句时,周秩只觉得耳中一阵轰鸣,嗡嗡作响。

  这哪是册封同制置三司条例官的旨意,这分明是册封钦差的圣旨。

  徐行凭借这道圣旨,上可查新法之利弊,下可查州府廉贪、政策得失。

  最恐怖的是那个“夺职而后奏”的权力。

  这要是有什么事犯在徐行手中,怕是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,等不到朝堂“议刑”与“奏裁”的阶段,便被直接定了罪。

  没了奏裁,也就没有后面的“官当”与“赎刑”。

  没有这些特权,以《宋刑统》来判,哪还有什么活路?

  《宋刑统》基本继承《唐律疏议》,甚至比之唐朝更为复杂与严苛。

  所以大宋并非刑法不重,相反刑法之重犹盛唐朝……只是对官员有特权而已。

  “刑不上士大夫”,议刑、奏裁、官当、赎刑才是他们底气所在,只要不犯十恶之罪,这项上人头怎么着都丢不了。

  可如今落在徐行手上,这些底气怕是不存在了。

  徐行接过游师雄递回的圣旨,将其放回锦盒之中,盖上盒盖,面向周秩,淡淡说道:“周大人,现在可有异议?”

  “下官不敢……全凭国公做主。”周秩低头拱手,哪还敢有什么意见。

  “既然没有异议,那便施行吧。”徐行转头看向游师雄,“凡淮南东路受灾之地,皆立碑为信——青苗钱分三期,夏收还本,冬交纳利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又道:“除此之外,碑文还需写明:淮南东路十州之地,今后不得再收取支移与脚钱、蚕盐钱、和买绢钱。如已收取,七日之内悉数返还。七日内百姓若未能收回本钱,可来扬州盛宅亲诉,本公亲自为其做主。”

  “至于免役法……一并如此。凡是淮南东路下等户,不纳免役钱,已缴纳的,七日内退还。”

  三道命令,涉及青苗、免役两法,还涉及数项苛捐杂税。

  徐行不知道这会让大宋国库损失多少,但他知道,这三道令,可以为那些举步维艰的百姓多留三条活路。

  “国公大义!”

  “国公大义!”

  徐行没有理会两人的盛赞,是大义还是非议,眼前两人的话都做不得数。

  他捧起锦盒,转身对游师雄说道:“游大人先前说了,宜早不宜迟。那便早些去办吧,也好安百姓之心。”

  “至于施行公文,等会我会命人送来!”

  “遵命!”

  …………

  次日,三家村。

  村口的老槐树下,围了一大群人。

  有扛着锄头的庄稼汉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有拄着拐杖的白发老翁,还有光着脚丫、挤在人群缝隙里张望的半大小子。

  人群中央,立着一块新凿的青石碑。

  碑高七尺,宽三尺,碑文是新刻的,字迹泛白,深深浅浅,一笔一划都透着斧凿之力。

  三家村的教书先生姓顾,五十来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,站在石碑前,手里握着一根细竹竿,指着碑上的字,一字一句地念。

  “凡淮南东路受灾之地,青苗钱分三期归还。夏收还本,冬交纳利。宽限之期,利不加一文。”

  人群里炸开了锅。

  “啥意思?”一个黝黑的汉子挠着头,满脸困惑,“就是说……今年夏天只还借的那部分,利息等到冬天再给?”

  “对也不对。”顾先生点了点头又摇头,“今年六月初一先还一半的本钱,十二月初一还青苗钱的利息,明年夏收再还另一半本钱,拢共分三次还清。”

  “那敢情好!”另一个中年汉子一拍大腿,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,“那我当下岂不是只要缴纳五贯便可。”

  “十二月初一再还三贯,明年六月初一再还五贯……这可给我缓了一大口气啊!”

  “还没完呢。”顾先生用竹竿点了点石碑的下半段,继续念。

  “支移与脚钱、蚕盐钱、和买绢钱……自即日起,永远停征,已征收者,七日内悉数退还。”

  这句话念完,人群反而安静了下来。

  不是不在意,是不敢相信。

  蚕盐钱,朝廷早就停止给盐了,这笔钱却年年照收,挂在账上,像一根拔不掉的刺。

  支移与脚钱更不用说,自己把粮送到仓库去,还要交钱,几里的路收几里的钱,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?

  和买绢更荒唐……官府早就没钱给百姓了,年年秋季却照样要收绢,没绢便折钱。

  这些钱,收了一年又一年,收了一代又一代,没人知道从哪一年开始的,只知道每年到了时候,里正上门,就得把钱交出去,一文也不能少。

  现在说……停征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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