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顾先生,”一个老汉颤巍巍地开口,声音有些发抖,“这碑上写的……当真?”
“当真。”顾先生放下竹竿,转过身来,看着那老汉,“这是扬州府衙的令。据说不止是扬州……淮南东路十州之地,都要立这样的碑。”
“若有违令不遵的,可去扬州盛宅告状,魏国公亲自做主。”
“魏国公?”老汉的眉头拧了一下,脸上满是迷惑不解。
“就是去岁在西北打仗的那位。”旁边有人插嘴,“杀得西夏人屁滚尿流,灭了西夏国那个。”
“哦……那个魏国公!”老汉恍然大悟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。
“还有呢。”顾先生又敲了敲石碑,“下等户……免役钱,不纳。已缴纳的,七日内亦退还。”
这一次,人群中有人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,一个瘦小的妇人,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褙子,头发枯黄,她跪在石碑前,双手合十,嘴里念叨着什么,听不真切,只看见嘴唇不停地动。
没有人笑她。
“免役钱,下等户不纳”这句话,对她来说,意味着不用卖那两亩薄田了。
人群的角落里,蹲着一个瘦小的男孩。
他约莫六七岁的年纪,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短褐,膝盖上打着两个补丁,赤着脚蹲在地上,双手托着腮,竖着耳朵听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石碑上的字。
他虽然不识字,但顾先生念的每一句话,他都牢牢记住。
夏收还本,冬交纳利。
支移脚钱、蚕盐钱、和买绢钱——永停。
下等户——免役钱不纳。
他默默记了好几遍,直到确认自己不会忘记,才猛地站起身来,撒开脚丫子向着村子里奔去。
“小牛,你跑啥?”有人在身后喊。
“回家!”男童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。
三家村不大,从村口到他家,也就几百步路,穿过一片稻田,再绕过那棵歪脖子柳树,就到了。
曾家的屋子在村子东边,三间土坯房,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,有几处被风吹散了,露出底下的泥巴,墙角的土坯被雨水泡得酥了,裂了手指宽的缝,用碎砖和泥巴胡乱糊着。
他跑到篱笆院门外,见爹正在屋顶上。
曾大郎光着膀子,蹲在屋顶上,手里拿着一把稻草,正往一处窟窿里塞。
他皮肤黝黑,脊背上的汗水在阳光下发亮,肩胛骨一耸一耸的,像两把合拢的扇子。
曾小牛跑到屋前,刹住脚步,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爹!”他直起身,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“爹……青苗钱……只还本,不收利!”
曾大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低头看着儿子。
“啥?”
“青苗钱!”曾小牛的声音又大又亮,“今年夏收只还本金,利息等到冬天再交!还有蚕盐钱、脚钱、和买绢……全都不收了!下等户免役钱也不用交了!”
他一口气把记住的话全倒了出来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曾大郎没有说话。
他蹲在屋顶上,手里捏着一把稻草,目光直直地盯着儿子,像是在分辨他是不是在胡诌。
“真的!”曾小牛急了,“村口立了碑,顾先生念的!好多人都听见了!”
曾大郎沉默了片刻,忽然把手里的稻草往屋顶上一扔,从屋顶向下爬,他脚踩竹梯动作利索,眨眼功夫便落到了地上。
落地后,二话不说,拔腿就往村口跑。
跑了几步,又折返回来,吩咐道:“看着家!”
曾小牛站在屋檐下,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歪脖子柳树旁。
他蹲下来,捡起地上那根被父亲丢下的茅草,折了一根叼在嘴里,靠在土墙上,等着父亲回来。
太阳又升高了一些,照在脸上,火辣辣的,墙角的那丛野菊花开了几朵,黄灿灿的,引来几只蜜蜂嗡嗡嗡地转。
等了不知多久,也许是一顿饭的功夫,也许是更久,曾大郎回来了。
他没有跑,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是脚上灌了铅。
曾小牛站起来,吐掉口中稻草,喊道:“爹?”
曾大郎没有应,径直走到墙角,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,转身往屋里走。
曾小牛愣愣地看着父亲的背影,不明所以。
他爹走路的样子有些不对劲,像是魂儿丢在了半路上一般。
他跟进屋去。
曾家的屋子不大,堂屋、卧房、灶房,统共三间。
堂屋的供桌上摆着几个牌位,一个是曾小牛她娘的,一个是曾家祖父母的,供桌前只搁着几碗清水。
曾大郎没有停步,直接走进了卧房。
卧房更小,一张木床,一张桌子,一个歪歪扭扭的衣柜。
他蹲在床边的地上,开始撬砖,用锄头的尖角卡进砖缝,轻轻一撬,把砖搬开,下面又是一块,再搬开,露出一块木板。
曾小牛趴在门口看,大气都不敢出。
曾大郎把锄头搁在一旁,伸手掀开木板,从里面抬出一个两寸长的木箱。
曾大郎把箱子放在地上,拔掉木栓,掀开箱盖。
铜钱。
满满一箱铜钱。
曾小牛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。
以前,顾先生说书时讲到什么“腰缠十万贯”的时候,他想象不出那是多大的场面。
现在他看到这一箱铜钱,心想应该差不多就是这么多了。
曾大郎将木箱搁在条凳上,又在床上铺了一块旧布,这才开始搬钱。
一吊一吊的铜钱被整齐地码在床板上。
他搬得极慢,每一吊都要在手上掂一掂,像是怕少了一般。搬到最后,箱底只剩散落的铜钱,他一枚一枚地捡起来,放在床板上。
“够了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曾小牛凑过去,看床板上的铜钱。
那些铜钱码得整整齐齐,有的新有的旧,新的锃亮发光,旧的发黑,叠在一起,像一座小山。
“够什么?”他问。
曾大郎蹲在床板前,低着头,下巴几乎抵着膝盖,对于儿子的问询全无反应,呢喃道:“五十六贯一百六十文,够了!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有些发颤:“还了青苗钱,还剩五十一贯还多。”
曾小牛倒吸一口凉气。
五十六贯!
原来五十六贯就已经这么多了,那一万贯得多少呀。
他正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父亲的眼圈红了。
曾大郎蹲在那里,肩膀微微发抖,喉结上下滚动着,像是在咽什么东西。
他的手反复在膝盖上摩擦,糙厚的皮肤磨得发红,他浑然不觉,嘴里不停地念叨,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。
曾小牛听不清他在说什么,只隐约辨出两个字“槐花”。
姐姐……槐花。
自从女儿被卖了后,他每晚都做噩梦。
梦里亡妻站在床前,不哭不闹,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,看得他浑身发冷,想跑跑不了,想躲躲不开。
他有时候半夜惊醒,躺在黑暗中,睁着眼睛到天亮。
现在好了。
青苗钱分三期了,蚕盐钱、脚钱、和买绢不用交了,免役钱也不要了。
不交那些,赎回槐花,够了。
他猛地站起来,差点被条凳绊倒,踉跄了一步,伸手扶住墙壁。
“小牛,看着家,爹去一趟城里。”
“去城里做啥?”曾小牛眼中满是期许。
“给你姐姐赎回来!”说罢,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麻袋,将木箱装入袋中,背在背上向着门外走去。
路过堂屋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三个牌位。
曾小牛站在门槛上,脸上满是笑容。
村口,石碑下,人群还没散。
有人在争论碑文上的字,有人在算自己家能省下多少钱,还有人蹲在地上,用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,像是在算什么复杂的账目。
几个妇人凑在一起,叽叽喳喳地议论着“下等户”到底怎么算,她们的男人已经跑去找里正了,要问个清楚明白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槐树根上,怀里抱着一个半岁大的婴孩,婴孩的手里攥着一朵野花,正在啃。
老太太望着石碑,嘴里不停地念叨:“好官,好官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