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云压城，大雨滂沱。
五月的江南，就是这般不讲道理，先前还是骄阳似火，蝉声聒噪，宛如初夏；眨眼的功夫，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，打在青石板路面上啪啪作响。
紧接着，蜀冈上方的阴云席卷而来，铺天盖地，将整座扬州城都遮入了阴影之中。
“天要下雨，娘要嫁人，半点不由人。”程蔚站在门房檐下，看着雨水顺着檐角淌下来，在青砖上水花四溅，不由感慨了一句。
“程大头，这般大的雨，想来是无人来了，你还不如回去眯一会儿。”看守门房的兄弟提起一旁火炉上的水壶，一边往自己茶碗里注水，一边慢悠悠地劝道，“这才第二天，要头儿做主的百姓没那么快上门。”
程蔚“嗤”了一声，回怼道：“你也算当初随头儿一道去西北的老人了，到今日才混到个看门的差事，就不知找找其中缘由？”
“就你这办事的劲头，头儿就该让你去守旱厕，省得你吃屎找不着地。”
“哗啦——”
一碗茶汤泼了过来。
“穆斗，你吃屎吃多了？”程蔚不停地抖动着身上的衣物，使劲拉扯着胸前湿透的衣襟，“那是开水！”
刚才要不是他下意识躲了一下，淋到头上，可真要脱一层皮了。
此刻胸前和肩膀处火辣辣地疼，像是被烙铁烫过。
“烫烂你的狗嘴。”穆斗见程蔚在那跳脚，浑不在意，重新拿起水壶续水，“你这么大本事，要不接我这壶水试试？”
“滚！”早先天气炎热，程蔚身上穿的本就单薄，如今被开水淋身，那股钻心的灼热当真难熬，当即也不管三七二十一，直接冲入雨幕之中，想着让这大雨淋一下，缓解一下胸前灼热。
他站在雨幕之中拉扯着胸前衣襟，嘴上任不消停，“你等着……回头给你装一桶粪，半夜泼你床上！”
“来呀，谁怕谁！”穆斗浑不在意，“老子住的是门房，你敢泼我，我敬你是条汉子。”
“你……”泼门房，他还真不敢。
“你懂个屁。”穆斗见他语塞，不屑地讥讽道，“在西北时老子就是替头儿守营帐的，头儿信得过老子，才让老子守家里门户。”
“老子这冬暖夏凉，哪像你……就是奔波的狗命。”
“我干你奶奶……”程蔚刚要上前和这木头掰扯一下手上功夫，余光却瞥见巷子尽头有一道身影，正自雨幕中蹒跚行来。
那人走得艰难，步履蹒跚，身形在雨帘中显得格外单薄。
“来人了，办了正事再收拾你。”程蔚收起嬉笑之色，当即回到门房檐下，凝神盯着那道身影。
几息之后，那人径直停在了宅院门前。
头儿昨日吩咐，让他好生守着门房，若有百姓登门，定要好生接待。
他当即也不犹豫，直接步入雨幕，拱手道：“老哥，这么大雨……进来说，莫要淋坏了身子。”
曾大郎肩上扛着一个湿漉漉的麻袋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泞的草鞋，又看了看门房内干净的地面，摇了摇头：“这位官人，我就不进去了。我……我想赎回槐花，烦请你禀报一下徐大官人一声？”
他草鞋周边糊满了污泥，裤腿卷到膝盖，露出的小腿上全是泥浆，他怕自己弄脏了这宅子，回头恶了主人，不让他将女儿赎回。
“主君午后与大娘子出门看宅子去了，还未归。”程蔚一听是小槐的父亲，不是鸣冤的百姓，便伸手抓住对方手臂，“老哥，小槐亦陪着大娘子一道去了。”
“这雨忒大，你先进来再说。”
“不用……官人，真不用。”曾大郎用力挣脱手臂，指了指门廊下那一小块可以遮雨的地方，“我在那等大官人回来就成，不进屋里。”
“老哥，你就别犟着了。”穆斗这时从门房走出来，笑呵呵地对曾大郎道，“你要是淋出个好歹来，程大头说不得要被我家主君家法处置。这程大头你不认识，我你总认识吧？前些天，你还见过我。”
“认得。”曾大郎见是穆斗，脸上的防备与忐忑减了几分。
那天晚上，郭兄弟送他回村的时候，碰到过这个人，对方还和郭兄弟打过招呼，唤他“木头”。
“郭……郭官人在不在？”曾大郎又问。
“南山与主君一道去了，等会儿一道回来。”穆斗也走入雨幕，来到曾大郎身前，同样伸出手抓住对方的手臂，手上用了些力气，“老哥，外面风雨大，进屋子避避雨，我和你说道说道小槐的事。”
“槐花怎的了？”这一次曾大郎没有挣脱，而是一脸紧张地看着对方，“莫不是闯祸了？”
“哪能呀？”穆斗笑道，“小槐乖巧得很，府里上下都喜欢得紧。走，咱们里面去慢慢说。”
这一次曾大郎没有拒绝，随着穆斗步入了门房。
临了，穆斗得意地刮了程蔚一眼，无声地比了个口型：“办事不力。”
“哎……木头你给老子等着！”程蔚见那口型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。
见两人已进了门房，他连忙跟了上去。
刚进门，便被穆斗差使上了：“怎么一点眼力劲没有？老哥浑身都湿透了，你去拿件干爽衣物来，让老哥换上。”
“你……你这没有？”程蔚不服，指着门房后的小门。门后正是穆斗睡觉的地方。
“我这身段，老哥能穿么？”穆斗一副看傻子的模样。
“哦——忘了。你这五短身子……啧啧。”程蔚藐视着穆斗的身材，总算扳回了一城，笑呵呵地转身去了。
“狗嘴！”穆斗啐了一口，转身笑着对拘谨的曾大郎说，“老哥，我们兄弟闲着无聊斗嘴呢，让你见笑了。来，离炉子近些，烤烤火。”
等曾大郎在炉子旁坐下，穆斗跑去里屋拿了一块新毛巾递过去：“老哥，你们扬州这天气，说变就变。午后我还听见知了叫，热得不行，眨眼就变了。”
“五月天就这样。东边太阳，西边雨，都是常有的事。”或许是没有陌生人在场，或许是穆斗言语亲昵，曾大郎的情绪慢慢缓和了下来，甚至主动开口，“这位官人，我家槐花在府上没闯祸吧？”
这是他最担心的事。
他这一次把所有家当都带来了，就是怕这位徐官人要收利钱——好在没过几日，想来利钱也不会太多，这些钱该是够了。
可若是打坏了什么珍贵物件，那就糟了。
“好着呢。”穆斗拿着一个瓷碗，为曾大郎倒了碗热水，笑呵呵地解释，“见谁都喊哥，嘴甜，招人喜欢。如今大娘子出入都带着她，咱家小公子可稀罕她了。有次雲哥儿哭闹，大娘子与小桃都没辙，小槐蹦蹦跳跳地一逗，就止了哭。”
正说着，穆斗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车马辘辘之声。
他稍一愣神，急忙站起身：“我家主君回来了。老哥你先在这里坐着，我去去就来。”
说罢，他出门在伞桶里提了几把油纸伞，急急忙忙跑了出去。
撑着伞来到门外，马车已近在眼前。他抛了一把给下马的郭南山，顺道轻声说道：“南山，小槐她爹来了，说是来赎小槐回家。我安置在门房，你等会儿和头儿说一声。”
“自个说去。”郭南山接过伞，甩了甩身上的雨水，“我都淋成这样了，得去换衣裳。”
说着，两人一道撑着伞来到马车旁。
小桃和小槐先从车里出来，穆斗赶忙将腋下夹着的伞递上。
后续，徐行抱着儿子下车，又回身扶盛明兰下来，然后众人急忙往门廊下走。
刚到廊下，却见一人跪在地上，浑身湿透，头抵着地，也不知是谁。
原本正与小桃低语说笑的小槐，见到那背影，浑身一颤，连规矩都顾不上了，直接越过徐行，来到那人身前跪了下来。
“爹……你怎么来了？”
徐行听小槐的喊声，才明白眼前是何人，他将儿子递给妻子，示意对方先回后院，他来处理。
等盛明兰等人离开，他上前将抱着槐花的男人扶了起来：“曾大哥，这般大雨，怎的选今日来看小槐？”
穆斗匆忙凑到徐行耳边轻声说了几句。
徐行听完，才明白了对方的来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