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见曾大郎拘束忐忑,不敢言语,便主动开口道:“曾大哥要来赎小槐,这是好事。走,咱们进屋里去说……这门口也不是说话的地。”
“官人……让我赎槐花?”曾大郎的声音发颤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当初签的可是卖身契。
虽然他是父亲,可在法理上,曾槐花已经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了,说句生是徐府的人、死是徐府的鬼,也不为过。
愿不愿意让他赎回,全凭对方心情。
“曾大哥说的什么话?”徐行拍了拍对方的肩膀,语气温和,“合家团聚,乃是天伦……徐某怎会去做那恶人?”
“曾大哥,先去换身干爽衣物,莫要染了风寒,我在花厅等您,到时候咱们慢慢说。”
他转身看向穆斗:“木头,给曾大哥换身衣物。”
“程大头去拿了。”穆斗应道。
“好。”徐行又对站在曾大郎身旁眼圈泛红的小槐说,“小槐,你与我一道回花厅,等你父亲。”
小槐从头到尾都听在耳中,知晓了父亲的来意。心中既有欣喜,又有担忧——欣喜父亲来接她回家,又忧心回去之后家里如何度日。
一路上她都心不在焉,她怕回去之后家里又揭不开锅,最后还得卖身。
到那时,还有这般好的人家么?
在小槐的忐忑中,半刻钟的功夫,曾大郎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袍,抱着那只木箱,出现在了花厅门口。
一进门,他便跪倒在地,将木箱打开,声音哽咽:“徐官人,我来赎咱家槐花回家,请官人行行好。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徐行连忙上前搀扶,“我们家不兴这跪拜礼。”
他看了一眼箱中码得整整齐齐的铜钱,轻声问道:“钱够么?”
他本意是问对方赎了槐花之后,家里钱够不够缴税、够不够生活。
可惜曾大郎误会了,他不停点头:“够的,够五十贯,官人府上的钱我都没动,这钱缗都没解开,都是府上的缗。”
他昨日本想去凌家把青苗钱还上,可听说凌府一家都被抓了,门上都贴着封条,便没还成,所以这些钱他真的没动过。
徐行知道他误会了,只得再次问道:“我问的是……赎回小槐后,你家里钱够交税、够过日子不?”
“够……够的。”曾大郎定了定神,老老实实地坦白,“这里是五十六贯一百六十文。今日衙门在村里立了碑,说六月初一只需还上一半青苗本钱就行。还了之后,还剩一贯有余呢。”
他说到这里顿了顿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,咬着牙道:“这一贯有余,我可当做赎回槐花的利钱。”
再有几日有退税,有一贯多,他再去码头打打零工,定是饿不死人的。
“什么话?”徐行连忙摆手,“这才几天,哪有利钱一说?五十贯去,五十贯回就成。这余钱,你还是拿回去,与孩子好好过日子吧。”
他没有大手一挥免了小槐的赎身钱,而是收回了本金,送出这五十贯,对他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。可久贫乍富,不见得是好事。
再说,人终究得靠自救。所谓的贵人,多是镜花水月。
“不要利钱?”曾大郎其实也是孤注一掷。他深知与这些大人物玩心眼没用,所以说得坦诚,见徐行不要利钱,忙拉着身旁的女儿一同跪下,“槐花,快与爹一起谢谢徐大官人!”
“好了,起来吧。”徐行将父女俩搀扶起来,对着门外喊道,“南山,领着小槐去库房领一个月工钱,再去大娘子那儿跑一趟,把小槐的卖身契拿来。”
虽然是卖身徐府,可府里的女使也是有月钱的。
例如小槐是被盛明兰作为贴身女使培养的,月钱便有一贯二百文,逢季节轮换还有绢布等,也算丰厚。
徐行让小槐领满一个月,也算是帮衬。
“曾大哥,麻烦你清点出五十贯。”
“哦,好!”曾大郎没想到如此顺利,当即将木箱抱上茶几,一贯一贯地清点起来。
当着徐行的面数了两遍,他才开口道:“徐官人,五十贯清点好了。要不……你清点一下?”
“不用,我看着呢。”徐行笑了一声,又问道,“我听小槐说,你当初不是才拿到七贯么?现在要还十贯,心中可有怨气?”
这一次,曾大郎没有像上次那样一言不发。
“借钱是灾年,谁家都难。能借着钱把麦子种下去,有条活路就成。至于其他的……”他想了想,才找到合适的词,“都不叫事。再说,借钱出利,本就是天经地义。”
“可这不是利。”徐行提醒道。
“无非换个名头收利钱而已。”曾大郎苦笑了一下,“这世道不就如此么?朝廷也一样。”
话音刚落,他立马闭了嘴,知道自己说错话了,慌忙摆手:“徐官人,我可没说朝廷坏话,就是一时嘴快。”
“无妨。”徐行笑了笑,语气温和,“确实是朝廷考虑不周。不过……会好起来的。”
救人救到底,送佛送到西。
他肯定不可能让百姓来承担这不存在的本钱,可这需要时间去理清账目。
这也是他为什么将本钱分作两期的原因。
等理清楚了,像槐花家这样的情况,明年六月,只需还四百文便可。
七贯本金,两分利,连本带利不就是八贯四百文么?
今年六月还五贯,十二月还三贯,明年补上四百文,这青苗钱就算还清了。
这时,郭南山带着小槐赶了回来,小槐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袱,眼眶红红的,脸上还挂着泪痕,想来是在妻子那哭过了。
徐行见了,笑着说道:“咱府上的情况,你心里是清楚的。以后真要遇上什么事了,来汴京找大娘子,或者找你南山哥也行。不要怕,只管来。”
说有多深的感情,那是矫情,不过好歹相识一场,家里儿子也稀罕这丫头得紧,算是一份缘分,槐花日后真有了难处,他还是愿意帮衬的。
槐花一听,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,泪水夺眶而出,哽咽着道:“谢谢主君,谢谢主君……”
她被卖的时候没哭,脸上甚至还带着笑;可被赎回的时候,却哭得止不住。
“去吧。和你父亲回家,好生过日子。”
见父女俩跪在地上不停磕头,徐行转身对郭南山吩咐道:“外面雨大,你让老周驾着马车送一趟。”
“好。”
曾大郎这时却惦记起身上的衣物,竟要动手去脱。
他在门房换了一身干爽的袍子,想着这是徐府的,不能穿走。
“老哥,你就穿着回家吧。”郭南山赶忙阻止。
真要算那么清楚,那可就真没完没了了,小槐背上那包袱里的衣物,难不成也要一件件还回来?
“走吧。”郭南山抱起一旁的木盒,拉扯着曾大郎向外走去。
“木盒也是府上的。”曾大郎连忙说道。
“都送你了!”徐行笑着说道。
曾槐花再次朝徐行跪下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,见徐行挥手,她才缓缓起身,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花厅。
人都走了,花厅里安静下来,只余窗外雨声哗哗,檐水成串地往下坠。
徐行站起身,走到茶几前,看着桌上堆得整整齐齐的五十贯铜钱。
他提起一串,在手心里掂了掂,低声自语道:“这般百姓的血汗钱你们也昧得下手,当真该死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