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,你母亲尚有一线生机;你不说,她绝无活路。”唐明轩继续劝道。
“这些人经营多年,盘根错节,爪牙遍布,他们要藏几个人,皇城司找不到的……至于我……”褚徽摇了摇头,没有说下去。
“至于什么?”唐明轩追问。
他将囚服理了理,把敞开的领口拢好,身子站得笔直,脸上满是赴死的决绝。
“唐指挥,结案吧。”
“凌弘方的事,是我授意的,青苗法的钱也是我拿的。所有事,都是我做的。大仪镇的事,从头到尾,都是我一人所为,没别人了。”
“你扛得住么?”唐明轩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这么大事,你扛得住么?”
“扛不住也得扛。”褚徽的声音不高,却很稳,“事已至此,褚某死不足惜……”
“你是死不足惜”唐明轩截断他,声音骤然冷下来,“褚徽,你也是朝廷命官,知法犯法,连受了灾的百姓,尔等依旧上下其手,大宋律下,绝无活路。”
褚徽嘴角抽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“再说,结案不结案可由不得你,甚至都由不得皇城司。”
“魏国公盯着呢,你以为你背后之人跑得了?”
“惹恼了他,最后给你扬州官场来个一锅端,你信不信?”
唐明轩见其依旧不为所动,警告道:“你不配合,苦的只能是你自己。”
“苦?”褚徽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,“唐指挥,我如今身在囹圄,生死不由己,何惧一个苦字?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我唯一放不下的,就是老母。皇城司若能找到她们,护她周全,褚某这条命,任凭处置。若找不到——”
他闭上了眼。
“若找不到,这事就烂在我肚子里,谁也别想知道。”
唐明轩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退后一步,轻轻拍了拍手。
掌声在狭窄的柴房里回荡,短促而清脆。
两名亲随提着包袱走进来,解开,刑具一件件摆在地上——皮鞭、夹棍、拶指、烙铁、竹签……铁器碰撞,叮叮当当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褚徽的脸色变了。
他盯着地上那些东西,嘴唇翕动了几下,“唐指挥……”声音变了调,带上了几分尖厉,“依祖制,刑不上大夫。我乃朝廷命官,八品朝奉郎,尚未被夺官,你……你不能用刑。”
“祖制?”唐明轩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一根竹签,在指间转了两转,漫不经心地说,“太祖太宗也没让尔等勾结蠹吏,贪墨国帑,鱼肉百姓。”
他将竹签丢回地上,嗒的一声轻响。
“临了,倒念起祖制了?褚徽,你勾结凌弘方的时候,可曾想过‘祖制’二字?你将大仪镇七百户农户逼得卖儿卖女的时候,可曾想过祖制?”
褚徽说不出话来。
“刑不上大夫,说的是勤于王事、能于职守之士。”
“可你滥用职权,盘剥百姓,于国何勤?于民何能?”
褚徽嘴唇翕动半晌,终于挤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不是读书人,你不懂。”
“我不需要懂。”唐明轩退后一步,对亲随挥了挥手。
两名亲随走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褚徽的胳膊。
褚徽的腿软了,整个人往下坠,被两人硬生生架着,拖到墙边的刑凳前。
他挣扎了几下,挣不开,便不再挣扎了,只是低着头,嘴里一张一合地念叨着什么,声音很低,像念经,又像祈祷。
唐明轩走到他面前,蹲下,与他平视。
“褚大人,我再问你一次……幕后之人,是谁?”
褚徽抬起头,看着唐明轩的眼睛,摇头否认:“我说了……没有幕后之人。都是我一人所为。”
“凌弘方的事,是我授意的。青苗法上的手脚,也是我主动提及的,没有别人了。”
“动手。”
夹棍套上褚徽的腿部。两根木棍之间夹着小腿,绳子从两端穿过,一个亲随握住绳头,慢慢收紧。
褚徽猛地咬住下唇,额上青筋暴起,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滚。
他的整个人都在抖,牙齿嵌进嘴唇里,血丝顺着嘴角淌下来,也不松口。
“松。”唐明轩挥了挥手。
亲随松开绳子,褚徽的身子一下子瘫软下去,大口大口喘气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“我再问一次……是谁?”
“没有……别人。”褚徽的声音断断续续,几乎听不清,意思却明白。
“继续。”
这回是拶指。
竹片夹住手指,两端用力收紧,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。
褚徽终于忍不住了,一声惨叫从喉咙里迸出来,尖锐而短促。
“换。”
烙铁。
铁器从炭火中取出,通红,热气逼人。
唐明轩从亲随手中接过烙铁,在褚徽眼前晃了晃。
“褚大人,这东西上去,皮肉就熟了,你身上有多少块好肉,能经得住几回?”
褚徽看着那块烧红的烙铁,瞳孔猛地一缩,下意识想往后挣扎,却退无可退,恐惧像潮水一般涌上来,淹没了他的眼睛。
唐明轩将烙铁移近了些,热气扑面,烫得褚徽偏过头去。
“是谁?”唐明轩的声音不高,甚至带着几分温和,“你说出来,就不用受这些罪。”
褚徽闭着眼,牙关紧咬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“褚徽,你母亲在等你去接她。你若死在这里,她怎么办?”
褚徽的睫毛颤了颤,一滴泪从眼角滑落,顺着脸颊淌下,滴在囚衣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。
“我……”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。
唐明轩将烙铁又移近了些,几乎贴上他的脸。
“说。”
褚徽睁开眼,看着那块通红的烙铁,不停摇头,“我说了……没有别人。”
他闭上眼,声音低得像蚊蚋:“都是我一人所为。”
唐明轩盯了他几息,将烙铁扔回炭火中,嗤的一声,腾起一股青烟。
“继续。”他转身走到窗边,负手而立,望向窗外那一线天光。
身后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高,越来越弱,最后变成低沉的呻吟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一炷香,也许更久,身后的声音断了。
唐明轩转过身来。
褚徽歪在刑凳上,头垂着,嘴角挂着血丝,已经昏了过去。
囚衣湿透了,贴在身上,勾勒出嶙峋的骨形,手指肿得像萝卜,青紫色,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。
“晦气。”唐明轩低声骂了一句,走过去探了探褚徽的鼻息。
“弄醒他。”他吩咐道。
亲随提起一桶冷水,泼在褚徽头上。
褚徽猛地抽搐了一下,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,慢慢睁开眼。
他的眼睛浑浊,好一会儿才找到焦距,落在唐明轩脸上。
“褚大人,”唐明轩蹲下,轻声劝道,“你这是何苦?”
褚徽看着他,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于挤出一句话:“唐指挥……劳烦你……再替我……找找母亲……”话没说完,头又垂了下去。
唐明轩站起身,盯着那张苍白的脸,沉默了很久。
柴房外的天光又亮了些,一线阳光从木板缝隙里钻进来,落在褚徽肩上,细细的,像一根金线。
“收了吧。”唐明轩转过身,大步向外走去,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,“今日就到这儿。”
他跨出柴房,深吸一口气,将满室的血腥气缓缓吐出。
“指挥,”亲随追上来,低声问,“现在怎么办?”
唐明轩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破旧的木门,该说的都说了,该劝的都劝了,该用的刑也都用了,褚徽不肯开口,他也没有法子。
“查……”他转过身,大步向东厢走去,“去州衙,将他手下那些差役带回来审问。我就不信,这么多人,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。”
帮对方找母亲是不可能了,从旁处找些证据或许还有可能。
“你再带一队人,去他家中好好搜查,掘地三尺定能找到些蛛丝马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