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这话说得客气,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审视。
琼岛是什么地方,他心里有数……头儿去过一趟,回来也没提过什么。
这冷不丁冒出来两个女“旧人”,怎么看怎么透着蹊跷。
“小女子名唤秦令仪,这是我贴身女使虞知。”秦令仪见已被识破,索性不再伪装,声音恢复了本来的清越,“与国公在琼岛有一面之缘。如今有要事拜访,还请郎君通传一声。”
她说着,微微垂首,姿态诚恳。
可不知为何,面对两人审视的目光,她心中竟生出一阵没来由的心虚。
程蔚与穆斗对视了一眼。穆斗嘴角微翘,眼中闪过一丝掩不住的幸灾乐祸,那眼神分明在说“这事我做不了主,你看着办”。
程蔚狠狠瞪了他一眼,半晌才缓缓开口:“既然是要紧事,那我便领你走一遭罢。”
说罢,他又转身对穆斗嘱咐道:“帮我瞧着点。有人来,好生招待,可莫拿出那混不吝的模样。”
他被留在此地就是为了接待百姓上诉,这事要是办砸了,可要被头儿批得。
穆斗点了点头,挥了挥手,朝院内走去,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:“大门开着吧,我也不睡了!”
程蔚迈出大门,示意两人跟上,向巷子口走去。
刚拐出巷口,他便瞧见了那三道鬼祟的身影,正远远地缀在街对面。
程蔚眉头微微一拧,转头看向秦令仪,语气淡了几分:“秦娘子,那三人是何人?若无渊源,那我就让人清理了……盯梢盯到咱们头上来了,这不是茅房里打灯笼么?”
“岛上护卫,护我安全而已。”秦令仪一点就透,连忙开口。
程蔚听了,点了点头,没再言语,一心带路。
徐府离芍药巷其实并不远,同样在“仁丰坊”内,只是岔了几个巷子而已。
约莫走了一刻钟,三人便来到了太平巷徐府门前。
程蔚刚到门口,正巧见郭南山站在阶前,指挥人手搬运一株两人高的花树。
“南山,头儿在家么?”程蔚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在,好像在院子里午休。”郭南山转过身,目光扫过程蔚身后的两人,眉头微微一动,“可是有百姓上诉?我去唤醒头儿!”
“嗯,你去呗……这位秦娘子说是头儿琼岛故人,有要事禀告。”程蔚说着,往旁边让了让,露出身后的秦令仪。
跟了徐行这么久,他们都知道徐行的脾性:没事的时候,别去扰他休息,否则后果很严重……大概率要和你“切磋”一番,把你揍得三天下不来床;若有正事,三更半夜去敲门,他都不会生气。
“娘子?”郭南山定睛看了秦令仪一眼,面露古怪之色,随即转头恶狠狠地瞪向程蔚,“程大头,你最好别坑我,否则我要你好看。”
若真是要事也就罢了,若是头儿在外面惹的风流债……他不敢想!
大娘子可正在院子里布置花草呢,这要是撞上了,他岂不是那引狼入室之人?
“秦娘子,随我来。”虽心里忐忑,但话已出口,郭南山只得硬着头皮引对方入府。
与郭南山的忐忑不同,程蔚眼中却闪过一丝幸灾乐祸。
他看着兄弟们抬着花树往里走,当即凑了上去,一手托住树根底部,嘴上还不忘揶揄:“我来搭把手,可别摔着了。”
秦令仪跟在郭南山身后,跨过徐府门槛。
入目先是一道影壁,青砖砌成,素面无纹,只在壁心嵌了一方青石,石上刻着一个斗大的“静”字,笔锋收敛,不张扬,却有筋骨。
绕过影壁,眼前豁然一亮。
一丛修竹迎面而来,密密匝匝地立在小径两侧。竹是高竹,竿挺而直,叶密而翠,午后的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,在地上筛出一片细碎的光斑,随着风轻轻晃动,像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在跳跃。
秦令仪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。
她自幼生长在琼岛,岛上多植花木,琼花、芍药、海棠、玉兰,各色俱有,可唯独没有这样的竹。琼岛的花是热闹的,一开便是一大片,浓艳逼人,像是要把人沉沦,眼前这竹子是安静的,站在那里,不争不抢,自成风骨。
郭南山引着两人穿过竹林,小径蜿蜒曲折,忽而左转,忽而右折,像是故意不让人一眼看透这宅子的真容。
“这路修得真巧。”虞知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秦令仪微微颔首,心中也是同样的念头。
走出竹林,眼前视野骤然开阔。
一方池水横在面前,水面不大,却自有气象。
池水清澈见底,水底铺着细沙和卵石,几尾红鲤在石缝间穿行,尾鳍扫过水面,荡开一圈一圈涟漪。
池边堆着一组湖石,石色青灰,表面孔洞大小不一,有的如拳,有的如指,相互勾连,遇风则鸣,发出细微的“呜呜”声,像是埙声。
秦令仪的目光在那组湖石上停留了片刻。
她在书上读过——湖石以“瘦、皱、漏、透”为佳,眼前这组石头,瘦而有骨,皱而有理,漏而通窍,透而见光,四者俱备,分明是上品。
这样的石头,即使在江南也是珍品。
“秦娘子,这边请。”郭南山在一道月门前停下脚步,侧身让了让。
月门两侧各植着一棵老桂树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树冠遮天蔽日,将整个月门笼在一片浓荫里。月门的匾额上刻着两个字……“卧雨”,笔意疏淡,像是随手写就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致。
秦令仪在月门前站了一瞬,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卧雨。
在这桂树下,卧览听雨,确实是大雅之事。
穿过月门,是一处庭院。
庭院不大,却布置得极有章法。
正中是一方石桌,桌上摆着一局残棋,棋盘上的子已经落了大半,黑白交错,胶着未分,像是下棋的人临时走开了,还没来得及收拾。
石桌旁边是一株老梅,枝干虬曲,形态苍古,虽然花季已过,但光看那枝干便知来年冬雪时节,此处的景致是何等风骨。
庭院的四面皆有回廊相连,回廊下挂着竹帘,风过处,竹帘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秦令仪心中暗暗惊叹。
这座宅子处处透着心思,青院与之想比,云泥之别。
郭南山领着她穿过回廊,在一扇门前停下。
“秦娘子稍等,我去通禀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推门进去。
秦令仪站在廊下,垂手而立。
她忽然有些恍惚,不知这位国公会如何对待她这位“外室”。
就在这时前方传来脚步声。
秦令仪抬起头。
门开了。
徐行站在门内,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常服,长发随意束在脑后,他看到秦令仪,微微怔了一瞬,随即恢复了淡然。
“是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