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初透,扬州州衙东厢的签押房里,范镗坐在案后,手里端着半盏温茶,案上摊着一封刚刚送来的密信。
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——“昨夜,秦令仪入魏国公府,至今未归。”
他将这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,眉头越拧越紧。
茶盏搁在案上,热气一丝一缕地散,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纸张。
秦令仪入魏国公府,这本是他们乐见其成的事。
那女人本就是他们精心挑选送到徐行面前的饵,若真能借此攀上魏国公这棵大树,对他们而言百利而无一害。
可此时他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。
因为昨夜寅时一刻,他接到手下禀报,五千高邮武锋军星夜入城,入驻扬州军营。
整个淮东路有资格调遣高邮军的,只有那位魏国公。
他不明白这位国公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怎的突然来这一出,只希望此次和上回一样,只是临时调遣,不久便派往别处剿匪。
范镗将信纸折了又展开,展开又折上,反复好几回,才终于压住心头的躁动,抬眼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心腹衙役石七:“李大人可有其他话交代?”
“只差人送来了这封密信,并未有言语。”石七摇了摇头。
范镗沉默了一瞬,手指轻轻叩着案面:“高邮军连夜入城之事,没有什么话交代?”
“大人,”石七凑近一步,压着嗓子,“要不要……再去李大人那边打探一下?”
范镗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。
李琮那老狐狸,自褚徽被抓之后碰过一面,再没露过脸。
他派人去请,皆被“漕司事务繁忙”挡了回来,如今来往只凭书信与口头转达。
可谓小心到了极点。
其实他心底也明白,如今这风向,谁先露头谁先死。
越是这时候,越不能显得慌了手脚。
“再看……”他端起已经凉了大半的茶饮了一口,涩味在舌尖漫开,“不可自乱阵脚。”
他说得稳,可握着茶盏的那只手,微微颤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,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。
“大人!”一个差役跌跌撞撞冲进来,面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吐出几个字,“皇城司的人……闯进来了!”
范镗霍然起身,茶盏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碎瓷四溅,残茶泼了一地,心跳在耳膜里擂鼓般响,脊背沁出一层冷汗,贴着里衣又凉又湿。
“可有说为何而来?”
“来了多少人?”
“来了四十余骑,为首的是那个唐明轩,已经过了仪门了!”差役气都没喘匀,嗓子发紧,“只说奉命拿人,未说拿谁。”
从褚徽手下那些人被皇城司带走那天起,整个州衙的差役便都悬着一颗心。
生怕哪一天皇城司来讲他们一道带走。
范镗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弯下腰,将那盏碎瓷茶盏的残片一一捡起搁在案角,又将手上的水渍在衣摆上拭了拭,故作镇定地说道:“走,去看看……”
踏出门槛,晨光迎面而来,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。
中庭里,十余名黑衣亲事官鱼贯而入,为首那人穿一身玄色常服,腰间悬一把短刀,面容冷峻。
范镗站在廊下,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黑衣人,又扫过院中被震住的差役们。
“唐指挥,”他率先开口,语气带着官腔,笑吟吟地寒暄道,“这一大早带着这么多兄弟来我州衙,也不提前知会一声。”
“范某好歹是扬州通判,若叫外人瞧见了,还以为我范某犯了什么事呢。”
他这番言语,像是在打趣老朋友的不请自来,可握着门框的右手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,显然心里并非如此从容。
唐明轩在阶前三步外停下脚步,拱了拱手。
“范大人说笑了,皇城司办案,向来讲究个出其不意。若是提前知会了,那还叫什么‘拿人’呢?”
这话说得客气,意思却明明白白——我就是来拿你的。
范镗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,只是极短的一瞬,旋即又恢复如常,甚至还笑出了声:“哈哈……唐指挥这话说的——拿人?拿谁?拿我范某人?”
他负手而立,微微抬了抬下巴:“范某好歹是朝廷命官,六品通判,虽说不是什么显赫人物,可也是科举入仕,天子门生!”
“按我大宋律例……要拿我,你皇城司总得有个名目罢?”
他说着,偏过头,朝身旁的石七递了个眼色。
石七跟了他这么多年,这点默契还是有的,悄悄往后挪了半步,趁众人目光都落在唐明轩身上时,无声地退入廊柱后的阴影中,一闪身,便消失在后院的角门处。
唐明轩的目光微微一动,似有所觉,却并未声张,而是取出袖中的文书,缓缓展开。
纸上白纸黑字,墨迹淋漓,洋洋洒洒数条罪状。
最后一页,盖着一方鲜红的印信。
“范大人,这是魏国公签发的缉捕文书。上面所列的罪名,想必范大人心中有数……请范大人跟我走一趟吧。”
范镗的目光落在那方印信上,瞳孔微微一缩。
徐行到底握着多少权柄,他们至今未能窥得全貌。
明面上知道的,除了同制置三司条例官外,还有节制高邮军之权。
至于暗地里还有什么,无人知晓。
但仅凭这两样,拿他一个扬州通判却是绰绰有余。
可范镗毕竟在官场上沉浮了十几年,心头虽已惊骇翻涌,面上却不肯露半分怯。
他不接那文书,反而笑了一声,笑得有些无奈,像是被人冤枉似的:“唐指挥,你这说的什么话?”
“范某不过是个佐贰官,平日里替朝上官审查文书,清清白白做人,本本分分做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往那文书上落了一眼,慢悠悠道:“这上面写我‘贪墨国帑’,可有实证?”
“范某这半辈子虽没什么大本事,可也知道——治罪须有铁证,不能单凭一张信手写就的文书便逮捕朝廷命官。”
“如此……与构陷何异?”
他说得有理有据,语气恳切,像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番话不过是说给院中那些差役和属官听的——让他们知道他是被构陷的,让他们替他传传话、散散风。
与此同时,余光在院内飞快地扫了一圈。
方才石七已经走了,以他的脚程,此刻约莫已经出了衙门后门。
“只要撑过一刻钟,消息便能送到李琮手上。”
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李琮了,希望李琮有办法保全于他。
他心中盘算着,面上却不露声色,指了指唐明轩身后的亲事官:“唐指挥,你说你带这些人来,连个罪名都说不清楚,就在这府衙之中拿人,是否与法理不合?”
“这叫扬州城的百姓知道了,怎么看尔等皇城司,又如何看朝廷?”
唐明轩看着眼前这张笑吟吟的脸,心中明镜似的。
他知道范镗在拖时间。
方才角门后那道身影闪出去他也看见了。
可他没拦。
雷司公交代过:“若有不开眼的找靠山托关系,让他找……拔出萝卜带出泥,且要看看扬州这片地地下藏着多少硕鼠。”
此刻,见范镗还在打官腔,唐明轩也不急,微微一笑,将那文书重新折好收入袖中,语气依旧客气。
“范大人说的有理,没有实证,确实不该轻易拿人。不过——”
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东西,展开来,是一册薄薄的供状,墨色还新。
待范镗看清上面所书,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,转而变成了惊恐。
“此乃褚徽的供词,上书……范大人曾于元祐七年八月,分得青苗钱六万三千贯。”
“除此之外还有田亩转让……”
“范大人,不知可要我继续读下去?”唐明轩读到一半,瞬间没了兴致,将供词合上,缓缓收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