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镗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,连唇色都淡了三分。
他嘴唇翕动了几下,想说“不可能”,想说“褚徽绝不会供出我们”,可这话在喉头滚了一滚,到底没敢说出口。
这六万三千贯青苗钱,是他所经手分润的钱财之中最大的一笔,可谓记忆犹新。
可那笔钱并不全是他拿的,周秩与李琮各分三成,手底下办事的属官差役又分了两成,其余打点各处,真正落进他口袋的,连两成都不到。
“范大人,”唐明轩的声音依旧温和,“您方才说,治罪须有铁证,现在人证供词皆有了,唐某是否能拿人了?”
“还是……您要等谁来救?”
“我劝大人不用等了,莫说是扬州城,唐某敢断言,整个大宋天下都无人可救得了你。”
范镗的脸色变了又变,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,透心凉。
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后院的方向。
“唐指挥……”思虑半晌,他似是终于认命,低下头去,“可否容我……换身衣裳?”
唐明轩看了他一眼,微微颔首:“范大人既是讲究人,唐某自是愿意给范大人一个体面。”
“你们陪范大人走一趟,好生看紧了。”
范镗闻言转身走向屋内,脚步有些发虚,在门槛处绊了一下,扶住门框才站稳。
他先摘下头上的官帽,又脱下官袍,小心地抚平折痕叠好放在案头,玉腰带解下来摆在官袍之上,所有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才罢休。
最后,他缓缓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干净的青色常袍,穿好,理了理衣领。
“范大人,衣裳也换好了,该走了。”身后的亲事官语带讥讽,催促道。
他见惯了这种场面。
这两年抄家拿人时有发生,什么样的人他们都见过。
有人满口大是大非,仁义道德;有人撒泼打滚,巧舌如簧,而最多见的,便是像眼前这位一般的,临了还想着体面,仿佛到了这时才想起来自己也曾读过圣贤书。
“走……走吧。”范镗拂过衣襟,故作镇定的应道。
走出屋内,来到院中,他又顿住了脚步,低声向着一旁的唐明轩问道:“……魏国公会如何处置与我?”
唐明轩沉默了片刻,才答道:“范大人是聪明人,该明白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的道理。”
“至于最终如何处置,就看范大人愿意吐出多少事了。”
“不过,范大人说与不说其实也无关紧要了,该说的,褚徽已说的差不多了。”
范镗深吸一口气,想要继续说些什么,却被唐明轩挥手打断,“范大人不妨留些口水,到皇城司慢慢说。”
范镗闻言只得闭嘴,一脸忐忑的跨出门槛,跟着唐明轩向外走去。
院中那些属官和差役看着范镗的背影一步步走出仪门,噤若寒蝉,没有一个人说话,没有一个人阻拦,甚至没有人敢抬头与皇城司的人对视。
晨光斜照在那扇朱漆大门上,将“扬州府衙”四个鎏金大字映得金灿灿的。
门外的街巷上已经围了不少百姓,探头探脑地张望,压低了声音议论纷纷。
看见范镗被押出来,人群中发出阵阵“还有”的惊呼。
唐明轩不顾百姓议论与惊呼,翻身上马,双腿一夹马腹,策马缓行。
身后,皇城司的人押着范镗走在队伍中间。
范镗低着头,脚步蹒跚,不敢面对百姓的指指点点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,回过头来,看了一眼那座他待了近三年的州衙。
门内,游师雄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中庭,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,神情复杂。
就在刚才,扬州通判范镗,司法参军姜御、签判胡楷、司士参军王衍、孔目官钟期、各曹勾押官三人,先后被皇城司从衙门押走。
一个接一个,像是被人从棋盘上依次摘去的棋子。
“游大人,”孟飞不知从何处赶来,气喘吁吁地来到游师雄身旁,压低声音,“这……”
“都抓完了。”游师雄望着空了大半的州衙,轻轻摇了摇头。
他也没想到徐行这一次手段会这般大。
“魏国公这是要将整个扬州官场掀翻啊。”
“这些人……都贪赃枉法?”孟飞的声音有些发虚。
“不然呢?”游师雄收回目光,转身朝自己的签押房走去,“若没有实打实的证据,皇城司怎么可能这般大张旗鼓地拿人?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孟飞急忙追上去,“游大人,我们现在又该如何行事?”
如今州衙都空了,有了这些前车之鉴,孟飞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。
他生怕自己做错,重蹈了这些人的覆辙。
“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便是,孟大人的职责是维持扬州治安,便去维持治安便可。”
就在这时,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,紧接着一道粗犷的嗓音响起:“游大人,杜某来你这衙门讨口水喝。”
他特意在“你这衙门”加重了口音。
游师雄回头望去,只见扬州驻泊兵马都监杜廉大步跨进仪门,甲胄未卸,满面风尘。
此人掌管驻扎在扬州的二千禁军,禁军虽名义上虽受游师雄这知州钤辖节制,可在此之前,实际操练与指挥权还是握在对方手中。
扬州若发生民变、暴乱,或是需要大规模武力清剿,便是此人率兵出动。
“杜大人,如此紧要时刻,怎有闲来此?”游师雄拱手道。
杜廉咧嘴一笑,大剌剌地摆手:“有甚紧要不紧要的?高邮武锋军已接管四门了,暂时用不着俺了。如今闲人一个,这不来瞧瞧游大人这边用不用得上杜某。”
他嘴上说得随意,心里却清楚得很——魏国公信不过他,所以直接将他调离,让谢知节全权执掌扬州城防。
他来州衙,一来是向身为兵马钤辖的游师雄候命,表面立场;二来也是看中了这位被孤立的知州。
他算看明白了,整个扬州,最稳妥的就是这个被贬谪的知州了。
游师雄听到“武锋军已接管四门”,倒一点也不意外。
徐行昨夜便已派人知会过他——扬州闭城三日,安民告示都已替他拟好,只等他加盖官印张贴全城。
“杜大人既是来讨茶的,不如屋里说话。”游师雄对主动靠上来的杜廉自是乐于见得,侧身请他入内。
三人刚在签押房里坐下,茶还没来得及斟,便见一名差役步履匆忙地疾驰而入。
“游大人,孟大人!城东刘氏、李氏,集贤坊陆氏,江巷房府,三家巷宋府,通泗桥许府……全被武锋军围了!”
三人对视一眼,孟飞的脸色已有些发白。
这是连扬州有头有脸的士绅也不打算放过了?
话音未落,又一名差役冲进来,连气都没喘匀:“钞库巷郑氏盐引铺、开明桥吴家粮斛廊、新桥街李记香药铺……几位掌柜皆被皇城司拿了!”
杜廉端起茶碗的手顿了一下,眼底却掠过一丝痛快的光,只是一闪便被压了下去。
游师雄正要开口,第三个人已经跨进门槛:“游大人!提举常平司衙被皇城司包围!周秩周大人等十一人被带走!魏国公……正在仓司巡视!”
“乱了……扬州城怕是要彻底乱了。”孟飞的声音发飘,一脸不可置信。
偌大的扬州城,淮南东路治所所在,如今被拿了近半官吏,不乱才怪。
“要杜某说,”杜廉放下茶碗,重重哼了一声,“乱了才好……常言道‘大乱之后方有大治’。”
“这些人平日里蝇营狗苟,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,如今也该收收骨头了。”
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,“再说,有魏国公与武锋军在,乱的起来么?”
他是武官,在这扬州城里向来不受文官待见,连寻常议事都懒得搭理。
如今见这些人一个个栽了,他心头那口气总算出了半分。
游师雄没有接话,他望着窗外渐渐高升的日头,忽然觉得今日这晨光比往日都亮了几分。
“知晓了。”他朝着几名差役挥了挥手。
三人刚刚退出门外,又一名差役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,脸色比前几个更加难看:“游大人!高邮水军登琼岛抓人,被岛上护卫袭击,一死一伤!”
签押房内陡然安静下来。
这一死一伤,岂不火上浇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