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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3章 :囚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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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午后的天光暗了下来,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,雨丝落在青石板面上,泛起一层水气。

  街上行人加快了脚步,有人撑起油纸伞,有人将包袱顶在头上,小跑着躲进沿街的屋檐下。

  仁丰坊,三和茶馆。

  茶博士提着铜壶穿梭在各桌之间,水汽袅袅升腾,将厅堂里的潮气又添了几分。

  方才来了两位新客,一个穿绸衫的矮胖商人捏着茶盏转了转,却没什么心思喝,皱着眉头,压着嗓子道:“张兄,如今城门被封,河道被禁,我这三船绸缎还泊在码头呢,这黄梅天一天一个变,再搁两日,怕是要受潮发霉,可如何是好啊。”

  对面那个姓张的瘦高个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,亦忧心道:“李老弟,你的绸缎还算好的,我那一船茶叶,都已经装好了箱子,就等今日起运,偏偏赶上这档子事。你说这皇城司拿人,怎么连城也封了?”

  “可不是嘛,”李姓商人端起茶盏又放下,“我听说今早州衙抓了不少官吏,你说这要是查十天半月的,我这批货还不得砸手里?”

  “我多番打听之下,才晓得是前段时间新来的那位魏国公的命令。”

  “魏国公?不都说皇城司在抓人么?”

  “皇城司是奉了国公的命令,听说,现在正在仓司盘账呢,仓司都被抓尽了。”

  两人正说着,茶馆门口忽然一阵骚动。

  一个穿着青布短褐的汉子小跑着进来,气喘吁吁地喊:“贴告示了!府衙门口贴告示了!说是只封三日!”

  “什么什么?”

  “安民告示?”

  “只封三日?”

  堂中七八桌茶客的耳朵全都竖了起来,纷纷放下茶碗围拢过来。

  那汉子被人一围,七嘴八舌,根本说不出个名堂来,瞧见门口进来一人,当即扬声说道:“龚秀才,你刚也在告示旁,你来给大伙说说!”

  被称作“龚秀才”的是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青衫书生,头上幞巾有些旧了,洗得发白。

  所谓“文选烂,秀才半”瞧此人模样,一看就是个“不第秀才”,若是科举中第,不至于这般寒酸。

  龚秀才见众人目光纷纷向他看来,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想转身离开。

  “龚秀才,别走呀,”似乎有茶客了解他性子,开口挽留,“你与我们说说,今日茶汤,我请了。”

  “果子我来请!”又一人开口帮腔道。

  “快与我们说说!”起哄之声成片响起。

  龚秀才踌躇半晌,这才回过身,向着茶馆内行去,来到靠门的桌边,他也没坐,支吾道:“我背给大伙听!”

  “不愧是秀才郎,记性就是好,快说来听听……”又有人催促。

  龚秀才清了清嗓子,定了定神,朗声背诵:

  “淮南东路扬州府,为晓谕事:

  今有本州判官范镗、司户参军褚徽、司法参军等,交结豪右,联合仓司,贪墨国帑,肆行不法。上亏国课,下剥民脂。事已败露,奉魏国公令,皇城司依律拿问。

  即日城中戒严,以清奸宄,为期三日。三日之内,城门锁钥,往来盘诘,商旅暂歇,百姓安堵。三日之外,奸蠹既清,市井如旧。凡城中良善之民,各安其业,勿得惊慌。

  如有乘乱生事、妖言惑众者,定依律重处,决不姑贷。若有冤屈不平,可至州衙陈诉,州府官员自当为民做主。

  此示。”

  堂中安静了一瞬,随即像是水开了锅,嗡嗡的议论声响了起来。

  “当真三日!还好还好!”

  “三日就放行,那我的货还能赶得上……”

  李姓商人长出了一口气,终于端起了茶盏,将已经半凉的茶汤一口饮尽:“三日后出城,倒也不迟。亏得只是三日,若封个十天半月,我这绸缎可真要长霉斑了。”

  张姓商人也跟着松了口气:“不误事就好。不过——这告示上说是抓贪官,也不知具体抓了多少人?连范通判都进去了,这动静可不小。”

  “岂止是范通判,”旁边一个穿灰布直裰的老者突然插嘴,声音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,“我侄子在州衙当差,今早亲眼瞧见皇城司抓了大把人官人,据说不下于十位。”

  “这范通判……”李姓商人眉头微皱,“管的不是监察知州的事么?怎么也跟钱粮仓司扯上了干系?”

  “通判虽不直接管钱粮,可州衙上下,哪个衙门绕过他了?”老者啧了一声,“凡是要用印的、要批的、要过堂的,哪一桩不得经他的手?”

  “他在扬州这些年,光靠这个‘监’字,就不知吃了多少。”

  “我家小儿前两年在城东盘了个铺子,想办个牙帖,跑了六趟衙门都没办下来,最后托了中人塞了两贯钱才过了户。”

  “这贪官啊,哪里有好处就往哪里钻,可不管是仓司还是漕司。”

  “说的对,”旁边又有一人帮腔,“我听说除了这衙门的,东城的刘家、西城的孙家,都被贴了封条。保障湖上还停着战船呢,据说是奔着刘东亭的琼岛去的。”

  “刘东亭?”有人幸灾乐祸,“那刘家算是咱扬州的地头蛇了,把持着码头上的运夫民力,时常克扣工钱,总算是有人收拾他们了。”

  其身旁之人撇嘴开腔,“人家魏国公是什么人?刘家也就在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口中显贵了,在国公眼里,于蝼蚁也没啥差别,哈哈!”

  众人沉默了片刻,角落里一个穿半旧直裰的中年书生放下手中的书卷,哼了一声:“刘家这些年明面上耕读传家,暗地里不知做了多少腌臢事,也算多行不义必自毙。”

  “是啊,前年江都县有个姓郑的人家,祖上传下来两百七十余亩水田,刘家买通了县衙的人,说那田契是假的,硬生生将田产判了过去。”

  “那郑家本就家道中落,全靠着祖上传下来的水田维持个体面,怎肯善罢甘休罢休,告了一年状,从县衙告到州衙,州衙又推回县衙,来回折腾,最后只得不了了之。”

  “这事我也听过。”另一个茶客接话,“后来不知怎么就没了音讯。”

  “有人说他去了外地投亲,也有人说……他死在了入京的途中。”

  “不光是田产,”旁边一个戴旧幞头的汉子接口道,“我表兄在粮仓当差,这些年漕运上那些‘沉船’的货,好些是刘家在码头上直接收走的。”

  “这‘风浪失事’的都是些空船,实际上货早就进了刘家的仓。”

  “范通判在中间没少拿好处,”老者捻了捻胡子,“要不然他管不着漕运,漕运上的人怎么都听他招呼?”

  “敢情整个扬州官场,没一个干净的?”

  “干净?”货郎嗤笑一声,“咱们扬州城江左名都,富甲江南,最难养的就是干净的官。”

  “这不,魏国公一来,把水底的污泥都搅上来了。”

  “搅上来好啊,”白发老者慢悠悠地点了点头,“搅混了才知道这河干净不干净,烂在底下谁知道?”

  “抓吧,都抓完了,扬州能清净几年。”

  “大仪镇的凌弘方前几日就被抓了,平日里放印子钱,逼得多少人家卖儿卖女,不就是凭着州衙的官人罩着么?”

  “如今罩不住了,”商贩冷笑一声,“连范通判都进去了,谁还罩得住谁?”

  茶馆里一时议论纷纷,有人拍手称快,有人低声叹息,也有人端着茶盏若有所思。

  靠窗的角落里,李姓商人与张姓商人重新叫了一壶热水,各自从随身带的茶饼上敲下一小块,碾末、注汤、击拂。

  茶盏中重新泛起绵密的沫饽,白如积雪,香气清雅。

  李姓商人举起茶碗转了一圈,看着那层洁白的沫饽,听着周围的议论之声,心里终于踏实下来。

  茶馆内的茶博士又提起铜壶,给几位老茶客添了热水,笑着招呼:“各位莫急,三日后城门一开,该出城的出城,该进货的进货。倒是今儿这茶饼,是本店刚从建州进的北苑贡茶余料,滋味纯正,尝个鲜呗?”

  有人笑骂了一句“趁机涨价”,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掏了铜板。

 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些,雨丝细密,已不影响出行,茶馆之内陆续有人离开。

  街上行人也多了起来,虽然城门还关着,但那股沉闷的恐慌劲儿已经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躁动与期待。

  而保障湖上的琼岛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
  八百高邮水军将整座岛围了个水泄不通,大小战船横在水面上,船帆半落,甲板上不时有持械士卒巡逻其上。

  往日里那些画舫游艇早已被驱散,此刻泊在琼岛附近的只有战船和几艘运送兵卒的平底舟。

  这里没有了莺歌燕舞,没有了丝竹管弦,连岛上往日的花团锦簇亦荡然无存。

  芍药正值花期,本该是大片大片的粉紫雪白,争奇斗艳,此刻却被践踏得不成样子,花瓣零落,埋在泥里,被靴子反复碾过,散落一地。

  此番领军包岛的,是高邮“水虎捷”指挥使薛归。

  此人在高邮军中颇有威望,却被知军毛渐所不喜,私下评其为“吴起吮疽”之徒——爱惜士卒到了极致,可手段也如吴起一般残忍狠厉,不计后果。

  他麾下将士愿为他效死,可他所过之处,往往一片狼藉。

  正因与毛渐的治军理念相悖,这些年一直不得重用。

  此番毛渐领兵剿匪,独独将他留在营中,就是怕他剿匪时闹出什么祸端来。

  谁曾想,徐行此番调兵,却还是将他放了出来。

  涵碧山房的花厅之中,薛归手杵长刀,立在堂前。

  厅内躺着三具尸体,身上穿着高邮军的号衣已被血浸透了大半,将地面染红了一片。

  刘东亭跪在堂上,满脸惊恐,往日里那副儒雅从容的模样已荡然无存。

  薛归缓缓低头,凝视着他。

  “尔主使护卫,持械拒捕,犯《捕亡律》‘持仗拒捍’之条;致死人命,复犯《斗讼律》‘斗杀者绞、故杀者斩’之制。依律,护卫合处斩刑。尔为主使,罪亦同科。”

  他的声音不大,言语却尽是杀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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