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指……指挥使大人,”刘东亭的声音又干又涩,“误会……这是误会!持械拒捕并非小民主使呀!”
他确实冤枉。
今早他还在外室床上酣睡,被外头的喧嚷声惊醒,还没来得及穿衣,便被一群士兵押到了这里。
而后便听到一声声“肃清全岛”“格杀勿论”“贼众已枭首”的禀报。
可不就是无妄之灾么?
“小人如何敢做那不智之举。”他声泪俱下,“小人亦知我大宋律法……”
他料想那些护卫,平日见惯了官员富绅,哪个不是客客气气、笑脸相对?
久而久之,养出了一副眼高于顶的脾性。
今日忽然见一群臭丘八敢上岛抓人,言语又不客气,便起了冲突,才出了这档子拒捕之事。
不拒捕尚有寰转余地,拒捕可就等于自绝后路,他要真知道,必定喝令护卫,束手就擒。
“照你这么说,还是我们不是?”薛归眼中闪过一丝杀意,缓缓逼近一步,“是我们闯岛在先?”
薛归心中其实亦有自责。
若非他大意,也不至于闹出人命来。
谁能想到,这烟花之地,竟还养着一支百余人的护卫,且人人刀剑娴熟,更胆大包天到敢公然拘捕,袭杀官兵。
“这……”刘东亭心中虽有此念,嘴上却不敢接,只得左顾而言他,“指挥使大人,鄙人乃扬州刘氏子弟,世伯在漕司任职,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呀?”
当然说这些话,他不是心怀侥幸,而是想旁敲侧击,探一探风向。
他被押在这厅堂已有两个时辰,对外头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。
高邮军昨夜入城他是知道的,可知道也想不到是奔着他来的呀,他一个商贾何德何能?
这话落到薛归耳中,却让他杀心更重。
这都死到临头,还在巧舌如簧。
薛归正盘算着将他结果了,以解心头之恨,身后的心腹都头却轻轻拽了拽他的甲胄。
“指挥,”心腹凑近,压低声音,“这是上头指名要抓的人,可不能随意处置。若坏了那位好事,咱们怕是也有麻烦。”
“聒噪。”薛归皱着眉看了他一眼,“这罪名有了,岛上又都是自己人,大不了就说死于乱战之中,又待如何?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……”心腹压着嗓子,声音更低了,“这回上头可不是毛知军……而是魏国公。”
“那位爷听说是个不讲理的主儿,坏了他的事,恼起来,弄死咱们还不是跟玩似的?”
薛归沉默了一瞬。
这话倒是不假,军令如山,魏国公若真发起火来,一道“不服调遣”的帽子砸下来,三十军棍就能要了他半条命。
他正沉吟着,厅门外忽然闯进一名士卒,神色慌张,连军礼都忘了行。
“薛指挥,大事不好了!”
“何事?”
“壬辰营几个不长眼的,去后院搜寻那素弦,见其中女子俏丽,生了歹心……闯了祸了!”
“什么?”薛归面色骤变,“畜牲玩意!没见过娘们么?国公钦点的人,也敢乱来?”
“不……倒不是那素弦,”来人大喘一口气,连忙解释,“是一个叫伶湘的女子。”
刘东亭闻言下意识地抬起头,那可是她外室,好在他还算有自知之明,知晓此时自身难保,不敢声张。
“混账东西,我饶不了他们。”
薛归心知,这些士卒常年在军营之中,见岛上的女人个个弱柳扶风,谈吐雅致,比寻常民女不知强了多少,难免心神摇荡。
可这也不是他们犯事的理由啊。
“宰了他们了事,免得坏了我水虎捷的名声。”他厉声喝道,提起刀便要往外走。
可他还没来得及踏出门房,又一名士卒急步奔来。
薛归不耐烦地顿住脚:“又是何事?”
“启禀指挥,皇城司指挥使唐明轩率百人登岛,此刻正在码头,请指挥使前往交接。”
“交接什么?”薛归疑惑道。
“这岛屿好像被皇城司征用了,要在此处关押疑犯。”
“倒是会选地方。”薛归嘀咕了一句,迈步往外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,转身对着先前报信的士卒吩咐道,“把那几个不长眼的,各打二十军棍,以正军法。”
“真打啊?”士卒脱口而出。
“下手有些分寸,别打死打残了,也别轻巧了事。”薛归声音一沉,“得让他们长长记性。”
“那女子那边……”
“去库房里挑些上好的财物送过去,尽量大事化小。”
“若对方不愿和解呢?”士卒追问。
薛归脚步一顿,沉默了片刻,声音淡了下去:“那就把那几个畜牲给我宰了,上报殉职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大步向外走去,甲叶碰撞,哗啦作响。
为了给兄弟们报仇,他可以背上些骂名,将岛上百余护卫皆尽斩杀;可若有人败坏了整个水虎捷的名声,他也不会手软。
那几个畜牲能不能活,就看那女子愿不愿意收下那份“体面”了。
码头处,皇城司的人已在岸上列队等候,黑压压一片,个个腰悬短刀,面沉如水。
为首一人身形挺拔,见薛归行来,上前一步,拱手为礼。
“皇城司唐明轩,奉国公之命,征用琼岛审讯看押囚犯。水虎捷军临湖驻扎,护卫左右。”
皇城司一下子抓了这么多人,后续还有士绅家族,扬州城的驿馆是真不够用了。
雷敬上报徐行,想征用扬州牢狱,被徐行否了,最终经一女子建议将此处定为皇城司关押罪犯的临时之地。
他刚才瞧了一眼,却真是个好地方。
“水虎捷指挥使薛归。”薛归还了一礼,“不知军令何在?”
他与唐明轩素未谋面,自不会只凭对方一言一语就交给对方处置。
唐明轩从怀中取出一纸军令,递了过去。
薛归接过,细细校验——高邮军印,魏国公印签,一应俱全,这才点头应下,随手将军令折好收入怀中,客气道:“既有军令,薛某自当遵从。”
“薛指挥,岛上情况如何?”交接完毕,唐明轩上前一步,语气随意了些。
“贼人已全部肃清,反抗歹徒已全部肃清,余众杂役也已看押,那刘东亭已在厅中拘押。”
“国公交代的素弦,可曾找到?”
此番劳师动众,出动水虎捷自然不只是为了抓一个刘东亭。
素弦作为此案的关键人证,亦是缘由之一。
“贼人顽抗,仗着地形熟悉藏匿袭击,刚肃清不久。”薛归续道,“搜寻尚未有回应。不过这岛四面环水,终究在岛上,唐指挥若等不急,不妨与我一道……”
“一事不劳二主,此事便由薛指挥亲自来罢。”唐明轩微微一笑,摆了摆手,“我就不掺合了。”
他这话说得客气,实则是不愿分润薛归的功劳。
人家出动了八百水军,还折了几条人命,他若这时候伸手去摘果子,怕是结梁子。
“此番前来,还押了三十余名嫌犯,”唐明轩指了指身后泊船上那些被锁链串着的人影,“还需收拾地方看押审讯,分身乏术。”
“既然如此,薛某且去收个尾,唐指挥自便,告辞。”
两人各退一步,交接便算成了。
一个是皇城司的指挥使,一个是禁军的指挥使,两个系统的人,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。
今日这一番试探与退让,倒也没闹出什么龃龉来。
待薛归的背影消失在岸边,唐明轩才转过身,对着身后的手下吩咐道:“将犯人都带下来吧。”
他望了一眼涵碧山房的方向,嘴角微微一动:“听说有不少人在这里养着外室。如今正好,便把他们关在那些外室的屋子里罢,也方便他们好好回想一下自己犯下了多少恶事。”
手下应了一声,又问:“指挥,那岛上那些女子如何处置?总不能还住在这里头。”
唐明轩想了想,沉声道:“岛上女子寻一地方统一看押。未委身于人的清白女子单独列出来,其余的——逐一审问。”
这岛上的女子,虽是被逼无奈者,可那些委身于官员的,也是坐享其利。
平日里穿金戴银、锦衣玉食,那些银子从哪儿来的?
说不知情是假,说无辜也未必。
至于未委身的清白女子,最终是遣返原籍还是收入乐籍,那就不是他能定的事,那是雷司公与魏国公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