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府书房,变化只在两日之间。
昨日还空荡荡的书架,今日已被从提举常平司转运来的账目书籍填得满满当当。青封的、蓝封的、白封的册子被分门别类码放于不同格层,册脊上墨笔标注着州县与年份,排列整齐,透着一股属于文牍公事的肃穆气息。
青封册,是各州县呈递上来的原始账目,详细记录着青苗法施行以来每一笔贷出的户主姓名、数额与期限。
这类册子最细最杂,每县每镇各成一卷,仅淮南东路十州数十县镇,便堆了足足半尺厚,全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名录。
蓝封册,则是提举常平司汇总之后的“核验账”,将各州县报上来的数字按州合并,计算出每州贷出总额、户数与预计回收数额。
此类册子只有十本,每州各一,页面干净,数字整齐,像是被人精心修整过的。
白封册,名为“实收底册”,逐笔登录各州实际收回的本息数额,乃常平司留存备查的底档。
照理说,应与蓝封汇总账逐条对应。
三色账册各司其职——青为源,蓝为纲,白为实,环环相扣。
徐行伏在案前,照着蓝封的十本汇总账翻看,不时又抽出白封底册对照。他已经看了近两个时辰,茶盏搁在手边早已凉透,他却浑然不觉。
自周秩被拿下、提举常平司一干主事之人悉数羁押以来,他便开始查阅账目,可一日过去,竟找不到明显的破绽。
可若账目无碍,禇徽又为何要往仓司衙门里分润银子田亩?
徐行蹙着眉,重新翻回扬州那一册,逐页细看。
扬州乃上州,去岁水患之后,朝廷顺势推行青苗法,照制应覆盖大部分受灾农户——上户贷十五贯,中户十贯,下户五贯,各依户等定档。
他粗略估算,即便只有五成农户贷出,也至少涉及一万余户,总额当在十万贯上下。
封册之上倒是清清楚楚写着:扬州青苗户一万零二百三十七户,总额十二万二千贯四百余贯。
数字对上了。
他又翻看楚州、泗州、真州、高邮军的册子,各州贷出户数与总额皆大致符合常理,瞧不出明显异样。
徐行放下封册,拿起扬州青封册,开始逐页翻看贷户名册。
起初并无异样,可翻过十几页后,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——这笔迹也太齐整了。
从第一页到几十页之后,墨色均匀,笔画连贯,仿佛同一人执笔,不曾停歇,不曾换手。
按惯例,县镇造册须由里正报上名录,书吏分头抄录,不同人手笔迹不同,且抄录前后断断续续,墨色深浅、字体习惯必然有细微差异。
可这本青封册,从头到尾一气呵成,太过工整。
他眉头微皱,又往后翻了几页,目光忽然落在一个名字上——“张江“,江都县人氏。
他记得这个名字。
在另一本天长县的青封册上,他也见过“张江“二字。
同一个人,在两个不同的县各贷了一笔?
徐行放下手中册子,起身走向书架,抽出天长县的账册,翻到后半部分,果然再次寻到了那名字。他将两本书摊在案上并排比照,发现除了籍贯与详细住址不同外,姓名、年龄、家中人口、田亩数量,竟完全一致。
他又往前翻了几十页,陆续又揪出“刘三郎““杜石“等几个寻常姓名反复出现,有的名字隔几页便再度现身,所有人员信息完全相同,像是被整段照抄下来的。
“仓司申状不实,就不知这扬州是否有这些人。“
徐行搁下笔,唤来守在门外的程蔚:“去州衙借扬州府的户籍册来,只要去岁的。“
程蔚应声而去。约莫半个时辰后,他抬着三个箱册子回来了。
徐行找到天长县户籍册,将青封册与其并排放置,逐户核对。
这一比对,问题便藏不住了。
青封册上不少贷户姓名,在户籍册上根本查无此人;还有几个人名,户籍册上明明写着“户绝“,人已亡故多年,青封册上却依然“贷“出了一笔款项。
另有几户,户籍册上的户等与青封册所写并不一致——明明是上户,青封册却填了下户,贷额作假。
每一处错漏都不大,单独拎出来,皆可以“笔误““疏漏“遮掩过去。
可合在一起,便不再是疏漏能解释得了的。
徐行靠回椅背,心中已有了计较。
做账的人并没有把一万户砍成五千户,而是实打实做了一万户的账。
可那一万户里,有相当一部分是假的。
假户对应的钱款,从始至终没有发到任何人手中,而是在层层流转中被截留——州里截一道,县里截一道,镇里截一道,各自吞下。
待到回收之时,假户自然还不上钱,账上便记作“拖欠“或“逃户“,拖上几年,以“损耗“或“失陷“的名目核销。
再加上那“七出十三归“之事……
“你们到底要在这笔账里吃多少才肯罢休?“徐行低声自语。
正思忖间,门外传来轻叩声。
“国公,秦娘子来了。说要辞行。“
“请进来。“
门被轻轻推开,秦令仪跨过门槛。
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青灰褙子,仍是男装打扮,走到案前,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:“民女是来辞行的。叨扰府上两日,实在于心不安。琼岛既已不适居住,民女想寻一处客栈落脚,等国公事毕再做打算。“
“岛上的细软之物都取回了?“徐行放下手中账目,抬眼望向她,“素弦也见过了?“
“都已取回,素弦姐姐也见过了。我已让她安心,并全力会配合皇城司彻查。“她说到此处,又盈盈一福,“姐姐让我感谢国公宽宥之恩。“
“本是一场交易,不必言谢。“徐行话锋忽然一转,“不过如今正在紧要关口,里面还有没有漏网之鱼谁也说不清楚。你独自在外,并不安全,客栈便不必寻了。“
“扬州驿馆还有空房,我去与雷敬招呼一声,你先住那里。”
“比客栈清净,也更安全。“
秦令仪怔了一下,沉默片刻,又福了一福:“多谢国公。“
她本已打算告退,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案上摊开的账目,脚步微顿,犹豫了一瞬,试探着问:“国公……这是在查账?“
徐行拿起笔,在几个人名上圈出,随口道:“你也懂盘账?“
“岛上女子都要学的,便于将来为主家打理商事。“秦令仪走近两步,目光在蓝封册与青封册之间来回扫过,又壮着胆子拿起眼前一本白册翻了几页,迟疑片刻后问道:“民女斗胆问一句,国公手上只有这三色册子?“
徐行微微蹙眉:“常平司送来的就这些,怎的,还不够?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