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令仪摇了摇头，语气笃定：“青封册是贷出名册，蓝封册是汇总账，白封册是实收底册——这三样都是'发生之后'的记录。“
“唯独缺了期初结余——旧管。“
“旧管？“徐行面露不解。
“我大宋钱粮账目，沿唐制而用一套数术，名为'四柱清册'。“秦令仪抬手将桌上三色书籍从左至右排列，缓缓道，“旧管、新收、开除、实在，合为四柱。”
“旧管是期初结存，新收是本期收入，开除是本期支出，实在是期末结存。”
“四柱关系是……旧管加新收，减去开除，等于实在。“
她指着面前三册：“国公眼前这三本，便是开除、新收和实在。唯独缺了旧管。没有旧管，这账怎么算都不可能算明白。“
徐行搁下笔，坐直了身子：“你的意思是，做假账的人不在贷出环节动手脚，而是在旧管上做文章？“
秦令仪摇了摇头：“民女不敢妄议政事。只是此乃账目基本之法，缺一不可。”
“若缺失旧管，哪怕明细再详细，一样是雾里看花，难辨真伪。“
徐行思索片刻，问：“青苗钱乃朝廷提供的本金，本公若查阅户部右曹卷宗，是否便能寻出这旧管？“
经对方提醒，徐行也明白了过来，这淮南仓司有多少本金的账目缺失。
“若户部右曹有淮南路仓司详细账目，确可倒推旧管。不过……“秦令仪话未说尽。
“不过朝廷拨下来多少好查，可后续每月呈上去的或许都是假账？“徐行替她说完了未尽之语，深吸一口气。
都不用或许，必定是糊涂账。
“国公明鉴，这旧管亦非一成不变，沿途损耗，丝帛米粮折银等事宜，皆是不定因素，最好还是要旧管原账为好。”
“那又该如何？“徐行先前还在诟病古人记账方式之粗疏，如今才知症结不止于此。
“国公不如细查仓司，或问讯其属吏，是否有纰漏疏失之处。”
“旧管账目寻常不会有人去销毁，要动手脚，也多半在新收与实在上做文章。“秦令仪顿了顿，解释道，“说穿了，旧管就是结余。在青苗钱拨付之前，这仓司有多少钱，来源为何，一一可查。作假之人若要动手脚，也不会从此处下手，除非后三柱已经定型，改一处便牵动全身，才不得不在旧管上找补。“
“你以为他们没改？“徐行将先前圈出的人名册推到她面前，“你看看这些。旧管暂且不提，青、蓝、白三本，本就是烂账。假户、冒名、虚报，处处破绽。“
秦令仪接过翻阅片刻，再看向一旁满满当当的书架，不由得蹙紧了眉头：“这……国公，这账目神仙来了也查不明白啊。“
“当真没有半点办法？“徐行不死心。
“要想一清二白是不能了。不过倒可以尽量剔除不实信息，还原个大概，最终与仓司存银比对，查出一个总数。“秦令仪摇了摇头，“至于旧管，即便寻到了，若也是这般乱账，又有何用？“
在秦令仪看来，这已经不单是假账的问题了。
这是彻头彻尾的乱账，要在如此庞杂的人名与金额中筛出真实信息，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“不……不能只查个大概。“徐行却直接否定了她的提议，“若不趁此时机把这笔账彻底理清，最后遭殃的还是淮南百姓。“
这些账目提供的证据，已足以定罪仓司官员。
可他要的不仅是治罪，更要弄清楚这糊涂账的根源，为了淮南百姓不至于为这笔账目买单。
否则，即便换了人来坐周秩的位置，对百姓而言也无甚区别。
曾家那般好歹还是真拿到过钱的，那些被冒名未得分文、最终却仍被催逼还贷的农户，才是真正无辜的冤主。
归根结底，治罪官员只是惩戒，并无法解决这烂摊子。
“程蔚！“他扬声喊道。
程蔚应声推门进来。
“将这些账目尽数送至皇城司。命他们统计账上人员额度，抄录各州、县、镇名单，逐一上门核实。但凡与所记有差，缉拿保人，三方印证，仔细审查。“
如今他也只能用笨办法了。从根上查起，逐户逐人核实，尽力去将这笔糊涂账给理顺了。
程蔚换来人，将这些账册重新装箱，抬了出去。
待其走后，徐行重新坐回案后，看向秦令仪，“秦娘子也算有一技之长，如今正是用人之际，不如留下，助我监察账目，如何？“
他身边不缺杀胚，也不缺查案的人手，倒确实缺一个能理账的能手。
秦令仪怔怔站在原地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原本是来辞行的，未曾想过他会开口挽留，虽不是以“外室“的名分，但以“做事人“的身份似乎也不错。
她垂下眼，定了定神，沉默了片刻，退后半步，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：“民女愿意。“
徐行点了点头：“所谓术业有专攻，皇城司或有精于账目之人，但想来人手定然短缺。你既然说岛上女子多学过账目盘算，便先去琼岛，寻些清白可靠的，帮着皇城司一道处理这账目。“
“记住，须得是清白之人。“
秦令仪肃然道：“民女明白国公的意思，定不会挑选那些戴罪之身。“
岛上未有归属的女子其实不多，约莫十余人，大多还未被正式安置，其中不少年纪尚幼，仍在培养阶段。
她们看复杂的账目或许不行，但做梳理与登记的事，想来还是能胜任的。
这未尝不是她们的一条出路。
正说话间，门外传来郭南山的声音：“头儿，李琮来了。在府门外求见，说是有要事面禀。“
徐行看了一眼秦令仪。
秦令仪赶忙解释，“民女乃刘氏买养，与李大人并无干戈往来。”
徐行微微额首，挥了挥手，“知晓了。”转而看向门口的郭南山道：“你带秦娘子前往驿馆，与雷敬说一声，她是我的人，代我盘账，让皇城司配合。“
“民女告退。“秦令仪听到那句“她是我的人“，眼底有一瞬微光掠过，却只是低下头，安静地退了出去。
徐行整理了一下衣袍，对着门外道：“带李琮去花厅。“
徐行步入花厅时，李琮已候了片刻，见徐行进来，他起身躬身一揖：“下官贸然登门，扰了国公清静。“
“李漕司今日怎么有空登门？夏税在即，转运司不忙？“徐行笑着走到主位坐下。
其实他明白李琮与刘氏必有干戈，只是苦于现在没有直接证据，不好下令抓捕。
想来对方，也知道自己处境，此番前来必定抱有目的。
所以他没有让人上茶，只是看着李琮，等他自行开口。
李琮沉默了一瞬，像是在斟酌措辞，终于缓缓道：“下官今日前来，正是为夏收之事。淮南路夏收过半，仓司尚有粮秣钱布需转运司发往京中。可如今……周提仓被国公缉拿，下官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。“
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：“夏税在即，少了仓司签押核对，下官心中着实忐忑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