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厅里安静了片刻,只有院中竹叶被风撩动的细碎声响。
李琮方才那番话还在空气里浮着,徐行没有立刻接。
他坐在主位上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指尖轻轻叩了两下,审视的视线落在李琮身上,皮笑肉不笑的讥诮道:“李大人忐忑,也属应当。”
“汝身为淮南一路转运使,治下烂成了这般模样,内心还只是忐忑。”
“这份气度,倒是让徐某敬佩。”
北宋的转运使,名义上掌管一路财赋,监察州县,凡税赋征收、仓库出纳、官吏考课,皆在其职权之内。
一路官吏贪墨与否,转运使有监察之责;案情属实者,可先行处置,再报朝廷。
其掌握着各州钱粮的命脉,又握着监察的权柄,才是真正的一路实权人物。
倒是游师雄这般知州,虽是一州之长,可下有通判掣肘,上有转运使监察,夹在中间,不过是个两头受气的差事。
“国公教训的是。”李琮脸上挂着讪笑,唾面自干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,“下官治下不严,确实有负圣恩。只是……下官亦有苦衷。”
他说着,微微垂下目光,像是真的在反省。
徐行没有接话,只是低头整了整袖口。
李琮见徐行不接茬,也不急。
他缓缓站起身来,伸手探入怀中,取出一封厚实的札子,走到徐行面前,双手奉上:“其实早在去岁上任之初,下官便已察觉了些蛛丝马迹,亦曾暗中遣人查访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“兹事体大,下官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徐行抬眼看了看那封札子,又看了看李琮的脸。
那张白净的圆脸上堆满了恭谨,一副低眉顺目,诚惶诚恐的模样。
他看了眼那札子,挤兑道:“李大人当初不敢轻举妄动,如今怎么又敢了?”
李琮面色不改,保持着双手奉上的姿势,声音平稳:“因为国公来了。”
这四个字说得恰到好处,既恭维了徐行,又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。
徐行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,伸手接过了那封札子。
他没有急着看,而是先放在膝上,抬头看着李琮,等他把话说完。
李琮重新落座,语气不疾不徐:“李某出任淮南路转运使不过一年。这一年来,我大宋经历了国公灭夏之战、江南水患、黄河水患、辽贼南下之乱、京畿动荡……桩桩件件,哪一件不是天大的事?”
“也不怕国公笑话,这一年来,单是物资转运之事,下官已是焦头烂额,根本无力他顾。”
他说到这里,目光与徐行短暂地碰了一碰,又垂了下去:“亦不敢顾。”
“不敢顾?”徐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。
“淮南为京畿漕运之咽喉,淮南乱,则汴梁乱;汴梁乱,则天下乱。”李琮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,坐姿也从方才的谦卑微微挺直了几分,“与天下大局而言,些许蠹吏贪墨,不过是皮癣之疾。”
“下官并非不知,只是……不敢让淮南乱。”
“一查到底固然痛快,可事后的烂摊子,谁来收拾?”
“迫于无奈,只得以天下大局为重。”
他说最后那句话,不是辩解,而是摊牌。
淮南这盘棋,你魏国公确实掀得动,可掀完之后怎么收场?
朝廷正等着夏税过日子,你徐行若是把淮南路官场一锅端了,夏税谁来收?
漕运、仓司谁来管?
这些人的缺谁来补,补上的新人又得多久才能理顺这一摊子烂账?
徐行看着眼前这张白净圆润的脸,忽然觉得有些可笑,一个肥头硕耳、满嘴官腔的转运使,竟在他面前谈起来“天下大局”,仿佛他李琮这一年的不作为,是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在忍辱负重。
“哈哈……”徐行终是没忍住,笑出了声,“好一句大局为重。”
他将那封札子拿在手里,右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札封的纸面,悠悠道:“听君一席话,徐某受益匪浅。早知李大人如此艰难,那灭夏之战,徐某无论如何都不会打。是徐某害了这淮南百姓,是徐某让淮南官场腐烂至此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:“徐某这就上书陛下,请陛下下罪己诏,深陈既往之悔……悔远征伐夏之过。”
李琮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。
他方才那番“大局为重”的言辞,被徐行原封不动地砸了回来。
“国公说笑了。”李琮连忙又矮下身子,方才挺直的脊背重新弯了下去,声音也软了下来,“是下官无能,有负陛下所托。国公所为,皆为社稷,下官心中钦佩之至。”
徐行轻哼了一声:“李大人,在其位,谋其政。‘大局为重’这四个字,陛下说得,章相说得,你来说……不配。”
李琮的脸皮微微抽了一下,却硬是没有露出半分不悦,只垂首应道:“国公教训的是。”
徐行不再看他,低头翻开了那封札子。
第一页入眼的,是扬州通判范镗的条目,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,罗列着范镗去岁以来如何上下其手、以权谋私的行径。
通判一职本为监察知州而设,可范镗非但没有行监察之责,反倒与褚徽、周秩等人沆瀣一气,监守自盗。
徐行翻了一页,又翻一页,范镗、周秩、褚徽、以及各州县的属官……一个个名字列在纸上,每条后面都附了简要的事由说明。
写得详细却不繁琐,每个涉案人的职务、所涉事项、大致数额,一目了然。
这二十来页却只占去了札子不到五分之一的篇幅。
徐行皱了皱眉,继续往下翻。
剩下的部分,是毫州、宿州、楚州、海州、泗州等另外九州的官员名目,条目比扬州少些,可总人数加起来却更多。
从知州到通判,从签判到从县丞到主簿,皆有其罪。
翻到最后一页时,徐行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粗略数了数,若李琮所记为真,整个淮南路涉事的官员,接近七十人。
大到各州知州、司户;小到各县知县、县丞、从路级到州级再到县级,几乎覆盖了整个淮南路官场的各个州县。
重罪者贪墨谋财,勾结豪强害人性命,微小者懒政渎职,不理政事。
当真应了那句“人无完人。”
徐行合上札子,靠在椅背上,低头陷入了沉思。
李琮一直观察着他的神色,见他眉头越拧越紧,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。
“国公,”李琮适时开口,言语恰到好处,既不咄咄逼人,也不见半点心虚,“下官所呈之事绝无虚假,皆据实而书。”
“司衙中尚有存档的案卷与账目,皆可作证。待下官回去,便可遣人将证据一并送来。”
徐行微微颔首,缓缓开口:“遣人送来。”
李琮闻言,心头一块大石落下了大半。
徐行说的是“遣人送来”,而不是“交予皇城司”,这说明徐行没有要把这件事直接交出去的意思,他的谋算算是成功了五成。
李琮深知,走到这一步,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。
范镗、周秩两人已经被抓,那两人嘴里的东西迟早会吐出来。
即便他们三缄其口,褚徽账本上的蛛丝马迹、常平司账目里的窟窿,也经不起细查。
与其赌那两人的嘴严不严,不如自己主动把牌摊在桌上。
他就是要告诉徐行,淮南路烂了,烂得还不只是眼前这些人。
从路到州,从州到县,从上到下,无数官员牵扯其中。
你徐行要么轻拿轻放,把大事化小;要么你狠得下心,把这几十号人全部拿下,把整个淮南路官场掀个底朝天。
他笃定徐行不敢选后者,至少不会轻易选后者。
若在寻常年月,徐行或许会咬牙把这些人全办了。
可当下是什么时候?
夏税在即,国库空虚,河西之将已在归途,急需钱粮论功行赏;河道修缮,如火如荼,每日花钱如流水;河东河西新归附的土地更是无底洞,修桥铺路,建宅吞兵,毫不夸张的说,整个大宋都在等着转运司的钱粮过活。
他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淮南路的官场连根拔起,淮南的运转必定出现问题,耽误夏税转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