耽误了这笔钱,怕是陛下是也顶不住满朝文武的压力吧。
真到那时候,他徐行就不是“除害”的功臣,而是“误国”的罪人。
李琮把这一切都算明白了,所以才敢堂堂正正地走到徐行面前,摊开这封厚厚的札子,说出那句“大局为重”。
这不是威胁,是陈述。
陈述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。
“国公,”李琮站起身,微微躬身,“昨日尚书省已在催税了,下官还有公事在身,暂且告退。”
徐行没有抬头,只抿了抿嘴,挥了挥手。
李琮躬身作揖,缓缓退出了花厅。
李琮走后,徐行坐在花厅里,手里攥着那封札子,一动不动。
他听着雨声由远及近,由稀变密,噼里啪啦地砸在瓦檐上,砸在院中的芭蕉叶上,像是数十人在拨弄算盘。
李琮这步棋走得干净利落,这算盘打的也是劈啪作响。
他将淮南路那些官员绑在了一起,将他们塞进了“漕司”这艘船里,船若翻覆这些人固然会亡,可这船上的救命钱也会随之沉底。
而打捞这些钱,需要多少时间,又会衍生出多少变数,谁也不知道。
他缓缓起身,走到门口,廊外的雨已经下大了,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,溅起一层水雾。天色暗得发昏,远处的蜀冈被雨幕遮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一幅洇了水的画。
“轰隆——”
一道惊雷从天际滚过,紧接着雨势又猛了几分,哗啦啦地砸下来,连廊下的青砖都被打湿了一大片。
徐行从廊下取了一柄油纸伞,撑开,步入雨幕。
他绕过前院,沿着游廊往花园走去,花园那座小轩,算是个清净地。来到轩前,他推开门,在窗边的躺椅上坐下,将那卷《杜工部集》从一旁的矮几上拿过来,随手盖在脸上,闭上了眼。
雨声隔着瓦顶和竹帘传进来,吵闹不停,却让他烦躁的心渐渐平息。
李琮那句“与天下大局而言,些许事不过皮癣之疾。”这话他方才当面讥讽了回去,可心里清楚,对方说的不全是假话。
淮南路的官场烂了,如果他不计后果地掀了,带来的动荡可能会让更多的百姓遭殃。
可若就此作罢,他又不甘心。
不甘心让李琮这些人全身而退,不甘心让那些吃人血肉的蠹吏只是换个地方继续吃。
就在这时,轩外的廊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踩着积水,啪嗒啪嗒地响。
“头儿!急事!”
程蔚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,步履匆忙慌乱。
徐行将那卷杜工部集从脸上拿下来,坐直了身子。
只见程蔚如落汤鸡般站在他面前,黑色的衣袍紧贴在身上,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,从门槛一路滴到了徐行脚前。
他喘着粗气,“刚刚皇城司急报……高邮新开湖运河堤……决堤了!界首镇首当其冲,漂没庐舍、民多溺死、田禾尽没……死伤……死伤不可胜计。”
“什么?”徐行霍然起身,那卷杜工部集被他带落到地上,“新开湖的运河堤怎么会突然决堤?”
界首镇他知道,那是新开湖与运河之间的咽喉要地。
新开湖的湖面宽阔,与运河之间只隔着一段土堤,若土堤溃决,湖水倒灌,运河东岸的农田和村镇都可能被淹没。
“皇城司急报之时,我正在雷敬交代秦娘子之事。”程蔚喘着气,努力让自己的话说清楚,“据其所说,乃是因为风浪拍击,瞬时溃堤。”
“当时有行驶货船亲眼所见,决口初始不过一丈,半刻钟便扩至一倍有余……”
徐行没有等他说完,已经跨出了轩门,雨打在他脸上,打湿了他的襕衫,他也浑然不觉。
“备马,你领二十人护我前往高邮探视灾情。”
“雷敬已在府外车马上,就等国公了。”程蔚紧跟在他身后,赶忙说道,“雷敬的意思是请国公调遣保障湖上高邮军乘船沿运河北上,水军船快,比走陆路快得多,也安全得多。”
“可!那你立即去传令谢知节,让他调度五百人马在运河码头等我。”徐行应声,脚步不停。
程蔚应了一声,快步离去,转眼间便被灰白色的雨帘吞没。
当徐行走到府门附近时,忽见郭南山亦从雨幕中快步赶来,浑身湿透,面色紧绷。
“头儿!”郭南山未等徐行开口,率先禀道,“行影司自楚州来报,盛侍郎于淮阴段修缮运河,以石铸堤。因昨日楚州暴雨,河水暴涨,加之风浪拍岸,石堤根基接连坍塌,七里河堤已塌了三处。”
“淮阴亦决堤了?”徐行脚步一顿,站在雨中不可置信地看着郭南山。
“那倒没有。”郭南山摇头,“不过楚州如今大雨仍无停止的迹象,那段土堤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,随时都有决堤的可能。”
“那就好!”一听没决堤,徐行才缓过神来。
“但……但怕也撑不了多久,盛大人为让石案不影响运河河道原本宽度,下令开挖了一部分土堤。”南山一脸担忧地说道:“这要是真决堤了,盛大人怕是难辞其咎。”
“……”徐行听了怔了怔,随即转身信口说道:“难辞其咎也是事后的事,当下该考虑如何保住淮阴不失。”
淮阴地处龟山之东北,其连接泗州的运河乃是借湖行舟,借的是洪泽陂。
淮阴正处于洪泽陂与运河的咽喉段,而洪泽湖的水量远非新开湖可比。
一旦决堤,整个淮阴都可能遭殃,那是数万性命。
这时候去考虑责任,却是为时尚早,也不合时宜。
“盛大人正召集人手在加紧固堤。”南山补充道。
“且看吧!”面对天灾,他亦毫无办法,只得静观其变。
暂时将淮阴的事抛在脑后,着眼当下。
“南山,”徐行开口,“你跑一趟州衙,将高邮决堤之事告知游师雄,让他即刻准备救灾事宜。同时派人接手仓司事务,统计扬州常平仓、义仓、惠民仓中的存粮数目,以备调拨。”
“高邮虽已复军额,可救灾之事扬州责无旁贷。”
高邮军几度废立,开宝元年划扬州北境设立高邮军;熙宁五年神宗精简机构,减少开支,变法撤销高邮军,高邮复归扬州管辖;至元祐元年旧党“拨乱反正”,才再度从扬州剥离。
可即便如今已复军额,高邮的救灾仍绕不开扬州。
也只有扬州有足够的人力物力,在第一时间驰援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郭南山抱拳应下,转身向着门外跑去。
徐行走到府门口时,雷敬的车马已经停在了阶下,车帘掀开一角,他探着头一脸焦急的左顾右盼,见到徐行身影,便迫不及待开口:“国公,仓司那边……”
“上车再说。”徐行一弯腰钻入车厢,雷敬让出一边座位,两人面对面坐着,车厢外马蹄声急促响起,车马开始移动。
“仓司的人被关在琼岛,淮南路的粮仓一时半会儿没人接管。”雷敬待徐行坐稳,急切开口,“国公,得先想办法把救灾的粮调出来,高邮军那边的粮仓必定不足,若等朝廷批复,恐怕来不及了。”
“先以救灾为先,仓司之事去了高邮再论。”徐行的声音比方才平静了些,脑子已经转了过来,“皇城司可有毛渐的消息?他带兵剿匪,走到哪儿了?”
“昨日来报,正在宿州段运河上。”雷敬答道,“那边水匪已清,毛知军停留了半日便拔营北上,算算路程,应该到亳州了。”
“派人传信,让他立刻回转高邮。”
雷敬应了一声,掀起车帘,对车外随行的一名皇城司亲事官吩咐了几句,那人拨转马头,消失在雨幕中。
车马在雨中的石板路上疾驰,积水被车轮碾得向两边飞溅。
徐行靠回座椅,闭上眼,将方才李琮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。
突然发现,这决堤是否也太过蹊跷了些。
李琮前脚把整个淮南路的官场名单摊在了他面前,逼他做选择,后脚离开没多久,就出了决堤这件事。
“高邮军的粮仓存粮有多少,皇城司可知?”徐行忽然睁开眼问道。
雷敬摇头:“这个得问毛渐。我只知高邮军驻地的惠民仓,归扬州仓司管。”
“如今仓司被一锅端了,账目尚在整理,粮仓也暂时无人调度。”
徐行见其再度提及仓司,只得宽慰道:“我已经让人去通知游师雄准备救援事宜,他会把粮食调度的事处理好。”
“当务之急是先赶到界首镇,巡视灾情,才能合理救灾,有的放矢!”
“也只得如此了,”雷敬脸上闪过一丝忧虑,“关键时刻,老天爷却是来捣乱来了。”
若没有这场雨,监察核实那些贪官污吏,妥妥的大功一件。
如今出了这档子事,好事都可能变成坏事,甚至要了他雷敬的身家性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