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滂沱，行船北上。
过了邵伯镇，便入了高邮地界。
运河两岸的村庄渐渐稀疏，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芦苇荡和洼地，水面比扬州段宽阔了不少。
徐行身披蓑笠站在船头，一手扶着船舷，一手拢着蓑衣前襟。
风很大，将雨丝吹得横着飞，打在脸上生疼，他眯着眼，向西北方向眺望。
新开湖的水面在雨幕中若隐若现，白茫茫一片，湖面上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涌起来，拍打着堤岸，“哗啦”的声响连绵不绝。
天光被云层压得透不出来，天是灰的，水是黄的，远远近近分不清哪里是天际线，哪里是湖岸线，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片混沌之色。
云层深处不时有闪电划过，银白色的光撕裂厚厚的云幕，照亮湖面一瞬，紧接着便是滚滚而来的雷鸣，轰隆隆的，在耳畔炸开，如天穹碎裂了一般。
“风驱急雨洒高城，云压轻雷殷地声。”徐行望着眼前景象，口中不由呢喃道。
在天地面前，人不管何时都是渺小的，当下如是，后世亦如此。
水无常形，可聚可散，散时不过涓涓细流，聚时却是覆舟之浪。
新开湖算不得什么大湖大泊，更是一片浅水湖，平均水深怕是不足一丈，可得了天时之后，竟有这般摧城拔寨的威势。
徐行身后，雷敬从船舱里钻了出来。
他拢了拢身上的蓑衣，又正了正头上的笠帽，走到徐行身侧，一手扶着船舷，稳住身形，大声开口：“国公，不妨进去歇歇。还有不久便到高邮县城了。”
“舱里闷潮，不如这里自在。”徐行头也没回，语气平淡，“司公自便即可。”
雷敬见他不走，也不强劝，只又上前半步，与徐行平行站定，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白茫茫的湖面，风卷着雨丝打在蓑衣上，簌簌作响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再度开口：“国公是苏州人，想来是偏爱这般水景的。”
“风常见，雨常见，决堤却是从未见过。”徐行摇了摇头，“苏州涨水漫岸是常有的事，却没有决堤摧城之说，至少我所处的长洲没有，或许太湖那边有吧。”
雷敬点了点头，接过了话头：“新开湖决堤，倒是有先例的。”
“我大宋立国之初，尚无此堤，那时船只南来北往需借湖行舟，风涛覆舟之事时有发生。”
“景德三年，制置江淮等路发运使李溥上书，请求沿新开湖北侧和东侧修筑一道长堤，将运河航道从湖泊中隔离出来……朝廷准了，堤坝遂成。”
“从此漕船行于堤内运河，不受湖面风浪威胁；冬季浅涩难行之时，亦可引水掌控水深，更利于纤夫拉船。”
他顿了顿，叹了口气：“可惜，此堤建成不过四年，便被一场大雨撕裂。风浪冲激，堤防多坏，运河中断，农田被淹。”
“李溥因修筑堤防有功刚升官没多久，又因这次决口被降职……当真成也堤岸，败也堤岸。”
“真就是风浪拍击？”徐行转过头来，看了雷敬一眼。
雷敬苦笑了一下：“谁知道呢？此堤已有近百年，百年前的一处蚁穴都可能成为今日之灾。这真相根本无从追究，朝廷也不需要……只需寻一个治罪的由头，给百姓一个交代。”
“李溥不也如此？”
徐行明白他的意思。
决堤的事，天灾还是人祸根本分不清楚。
即便这次真有人故意毁堤，可那段堤岸已被冲毁，又能查出什么来？
再说，朝廷要的从来不是真相，是交代。
“这么多年，此堤就决过这一次？”徐行收回目光，重新望向湖面。
“元丰年间，新开湖也曾决过一次堤。”雷敬的声音低了几分，顿了一顿，似是陷入了回忆，“那时下官刚入内侍省，在皇城司当值，亲眼见过那份奏报。”
“时值深秋，暴雨如注，水位上涨……先是湖水漫堤，继而决口……据奏报所书，此次灾情死了三千多人。”
徐行没有接话。
三千多人……奏报上的数字，往往只是真实伤亡的一部分，上报三千，实际死伤只会更多，被水冲走失踪的、日后染病而亡的，都不会算在那三千之数里。
“水火无情，此段自古多险恶。”雷敬续道，“那些年沉没的船只，单是奏报上列的便有一百七十余艘。”
徐行眉头微动，扫视运河两岸。
此段运河宽不过十余丈，又有堤岸护持，平均两日沉一艘，这是何等骇人听闻与荒谬之事。
这里若只有天灾没有人祸，他是不信的，可终究是二十余年前的事了，时过境迁，无从追究。
“当时是如何处置的？”他打听起来救灾事宜。
“朝廷先开仓放粮，就近赈济，又免了高邮当年全部秋税。”雷敬道，“还从扬州调拨了物资，以工代赈，使百姓尽快恢复。总之是……先救人，再平灾，最后才是定责。”
徐行听后点了点头，没什么新意，却是最稳妥的。
以人为先！
说话间，前方水面上忽然出现一座小岛，岛上郁郁葱葱，林木掩映之中，几堵黄墙若隐若现，恰在这时，一道梵音自岛上响起，悠悠扬扬的，竟压过了风浪声，传到了船上。
徐行好奇地朝那座岛望去。
雷敬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，解释道：“此乃镇国寺岛。相传唐懿宗宗弟看破红尘，出家为僧，遍访名山古刹，一日云游至高邮，来到此地，见运河流水汩汩，珠湖雪浪滔滔，俗念尘思顿然消散，遂在此结茅禅修，专心弘扬佛法。法务传至朝廷，僖宗拨款修建寺院，赐名镇国禅院。”
“以至于如今，当地百姓皆称此岛为镇国寺岛。”
徐行望着那座被雨雾笼罩的小岛，目光停在那几堵黄墙上。
“见此岛，高邮县城也就不远了。”雷敬道，“国公，可要先往高邮县城？”
高邮行政属军，与州同级，可本质仍旧是个县，不过多了一套“军”的班子而已。
而高邮军的治所正在这高邮县城。
“让薛指挥派人去城内，唤高邮军签书通判、录事参军、知县、县丞等人来界首镇见我。”徐行说，“我们直接北上，不必在县城耽搁。”
不是亲眼所见，终究不知灾情深浅，去高邮见那些官员坐而论道，于事无补。
雷敬点了点头，转身向船舱内走去。
船只继续前行，过高邮县城码头又行了三十余里，前方河面忽然开阔起来——不是自然的河道变宽，而是堤岸断了。
运河两岸的土堤在这里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，像是被巨兽咬了一口一般。
据徐行目测，缺口约莫十余丈宽。
浑浊的湖水正从缺口处汹涌灌入运河，激起一三尺高的浪头，水声隆隆，隔了老远都震得人耳膜发颤，缺口边缘的土堤似乎不断崩塌，大块大块的泥土被水冲走落入水中。
“国公，这堤怕是堵不上了。”雷敬从他身后走上来。
徐行当然知道堵不上，十几丈宽的缺口，水流又这般迅猛，别说是当下，放在后世怕都是难题，强行往里填土石，不论多少瞬间便会被冲走。
这种决口不是一两日能堵上的，须得等水势稍缓、新开湖水位下降之后才能着手。
可眼下才是五月下旬，梅雨刚入盛期，河水只会继续涨，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有堵口的可能。
这时薛归从船尾快步赶了过来，抱拳道：“国公，不能再往前走了。前方水流太急，致使船身不稳，随时可能翻覆，何况水面之下还有隐藏的堤岸，稍有不慎便会撞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