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堤高,东堤低,东堤已被完全淹没,只能靠尚未倒下的柳树判断东堤的大致位置,稍有不慎撞上,一船人都要遭殃。
徐行望了一眼那道缺口,沉默了片刻,终究开口道:“可有办法让我亲眼看看界首镇?”
薛归摇了摇头,没有接话。
他不敢让徐行冒险。
“国公,如今风劲雨急,当真过不去。”雷敬也赶紧劝道,“木已成舟,水已成灾,不如先退回高邮再说。”
徐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,知晓强求不得,只得点头。
见他点了头,雷敬与薛归同时松了口气。
薛归躬身一揖,转身回舱,不多时船上便有旗帜开始晃动。
徐行所乘之船从第一艘变成了最后一艘,与另外两艘战船一道,缓缓掉头南归。
不知是顺风顺水推波助澜的缘故,归程似乎特别快,等徐行在高邮码头登岸时,高邮县的官员正打算登船赴约。
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官员,身量中等,面皮微黑,眉眼间带着一股沉稳之气。
他见徐行下船,当即领着众人上前躬身见礼:“下官高邮军通判崔宕,拜见国公。”
“下官录事参军张勉——”
“下官高邮知县孙复——”
众人依次见礼,徐行一一颔首回应,也不客套,直接问道:“灾情如何?”
决堤到此时已过了三个多时辰,高邮本地官员也该有些他不知道的消息了。
崔宕直起身来,上前一步,条理清晰地回复道:“洪水决堤之后一路向东,已越过界首、周山两镇,正在向三墩镇方向蔓延。以下官推测,最终流向当是泰州陵亭镇一带。”
“崔大人为何如此笃定?”徐行见其一脸笃定,好奇地追问道。
“水往低处流,乃天地至理。”崔宕一边引着徐行向停在码头边的马车走去,一边解释道,“高邮虽一马平川,可平地亦有高低落差。三墩镇以东多低洼塘埭,泰州兴化附近更是湖泊连片。”
“再说……此事亦有迹可循,熙宁年间新开湖决堤,洪水行迹便是如此。”
“下官据此推断,故敢妄言。”
徐行听了,不由多看了他一眼。
“下官已召集军营留守士卒及县衙差役,征用全县小帆船沿河北上,先救人。”崔宕的语气很稳,“不论如何,百姓性命才是根本。”
徐行点了点头。
在见了李琮那份名单,看了淮南路那一地鸡毛之后,他其实对这高邮军官员并没有什么期待,不料崔宕此番言行却让他刮目相看。
危难关头,做事有章法,又敢断言担责的官员,属难能可贵。
“救济粮草可充足?”他问。
崔宕的脸色沉了沉:“卑职正要禀报此事。若按熙宁年间的灾情参考,所涉百姓近万人,高邮军中的粮草只怕不够。夏税粮草倒是收了,可五月十六便已被淮南仓司运走——高邮义仓现存的粮食,仅有两千余石,杯水车薪。”
这救灾可不是喂饱几天就好了,还有后续的重建,到时候大概率要以工代赈,修桥补路,清田建屋,整个灾期怕是要持续两至三个月,这个时间百姓颗粒无收,甚至身无分文,全靠着朝廷救济养活。
“运走也好,省的招来灾。”徐行摆了摆手,“来时我已命人准备救灾事宜。后续粮草由扬州调拨,崔通判与游知州对接便可。后续有何困难,直接寻我……我若不在高邮与扬州,你亦可寻皇城司或书信于我。”
徐行现在肯定是留在高邮,但他不可能待多久,等灾情稳定必定要回扬州,甚至继续南下。
崔宕明显松了一口气,连语速都轻快了几分:“有国公此言,卑职便放心了。”
徐行上了马车,崔宕、雷敬依次跟上。
车厢不大,三个人坐进去略显拥挤,雨声从车顶上传下来,密密的,像是有人在头顶撒豆子。
三人一路都在商量灾情救援的事宜:如何安置灾民、如何调拨粮草、哪些地方需要先设粥棚、哪些地段需要尽早修缮——桩桩件件,事无巨细。
徐行从头到尾没有提半句追责。
他甚至主动提了“天灾”二字,委婉地表示自己不会将责任推到他们头上,也会在朝廷那边为他们说话。
崔宕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,连连称是,目光里隐隐有几分感激。
毛渐奉命剿匪,人不在场,此事与他干系有限,朝廷若真要问责,他崔宕必定首当其冲。
天色越发暗淡,雨又不见小,救援的事终究只能等到次日。
不过好消息还是有的。
傍晚时分,外出救助的人陆续归来,带回了周山的消息。
周山镇虽被淹没,但水深不过及腰,百姓大多性命无忧。去界首镇救助的人也回来了,救回了不少人,男女老幼皆有,个个面色青白,惊魂未定,徐行等人见此也不好多问,只得安抚一番匆匆离去。
第二日,天公作美,雨歇了。
徐行起了个大早,匆匆吃完早饭,便催着雷敬等人与他一道乘坐小舟,再次北上。
崔宕也跟来了。
“下官不亲眼看看,心里同样没底。”徐行见此,自然乐于见得,毕竟这救援的重担终究还是要靠着高邮官员,真要他来做,也未必能做到比崔宕更好,甚至还可能不如。
小船沿着灌溉河道一路向北。
河道弯弯曲曲,两旁是淹没的农田和残存的树林。
洪水过后的村庄格外安静,没有鸡鸣狗吠,只有风吹过树枝时发出的簌簌声。
巳时一刻,小船终于到了界首镇范围。
小河两岸的农田已经完全被淹没,不见一丝禾苗,水面上只余一望无际的浑黄,几棵倒塌的树木浮在水面,树冠周围满是漂浮的杂草。
继续向前,水面上开始出现漂着的杂物——断裂的木梁、破旧的竹篮、半扇门板等,百姓的生活物件开始逐渐显现。
未行多远,前方出现茅草屋的残骸。
一座塌了半边的屋顶漂在水面上,稻草已经泡得发黑,随着水波上下起伏,顺着水流缓缓往东南漂去,不远处几只鸡站在一棵半沉的树上,羽毛湿透,紧紧贴在身上,比平日小了一半。
到了这里,河道已是无迹可寻,水漫成一片,船夫无需再沿着河道的轮廓行驶,小船在宽阔的水面上可自由穿行。
众人一路无言,连雷敬都收了惯常的话头,只扶着船舷,望着那片被水吞没的田野,崔宕站在徐行身后,抿着嘴唇,拧着眉头。
“国公,前方就是界首镇了。”过了好一会儿,崔宕才开口。
前方水面上,出现了一座被水围困的镇子。
说是镇子,此刻更像是一座湖中的孤岛,大部分房屋已经被淹没到了屋檐,只剩下少数几座地势较高的砖瓦房还露出大半截,镇子西侧地势最低的一片区域已经彻底沉在水底,只剩下几根烟囱探出水面。
突然,众人听到前方有人在呼救,声音断断续续的,被划桨声和水声所扰,让人听不真切。
“救人!”徐行的声音猛地收紧,“四散入镇,搜救百姓!”
此行,自然不可能只是来看看,他们身后亦有各类小船,船上皆是士卒与差役,三两一行,便是为了搜救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