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桨划开水面,带起一层浑浊的水花。
周小七蹲在船头,手里的竹篙探进水里,试了试深浅。
篙尖触到底,约莫一丈深。
他收了篙,回头看了一眼船尾的押正,押正没看他,正眯着眼往镇子里张望,嘴里叼着草茎。
“继续往前划。”押正头也不回的说道。
船是平底小舟,载着三个士卒,一个差役,满打满算五个人,没有帆,没有篷,全靠两根竹篙撑着走,船身吃水不深,在淹没的街道上穿行倒也灵便,只是两侧的屋檐离船帮太近,稍有不慎便会撞上。
周小七是今年才补入高邮军的,刚满十九,没读过什么书,也没什么见识,在家种地的时候听老人讲过几回水灾的故事,可那些故事都是从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,隔了二十余年,听起来跟话本子差不多。
他从来没想过,水灾来的时候会是这样,街巷已经认不出来了,那些他从前巡逻时走过的路,此刻全成了水道。
“有人!”船尾的弟兄喊了一声。
周小七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,前方约莫二十丈处,一座半淹的屋顶上蹲着两个身影,一老一小。
对方似乎也发现了他们,正朝这边招手呐喊。
老的那个嗓门大,隔了老远都能听见他在喊“救命”,小的那个没出声,只是死命拽着老头的衣角,整个身子都在发抖。
“靠过去。”押正沉声道。
小船贴着屋檐缓缓靠近。
周小七把竹篙横过去,让两人扶着篙身踩上船。
老头上了船便一屁股坐在舱底,大口喘气,小的那个趴在老头怀里,头也不抬。
周小七看了一眼那孩子,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,看不清男女,只看到一双眼睛,黑漆漆的,满是惊恐。
“附近还有活人吗?”押正问。
老头愣了一下,像是没听清,好一会儿才颤着声说:“不……不知道,到处都是水,昨夜听到东边还有人在喊,后来便没了……那边地势低,怕都淹了……”
押正没再多问,只是挥了挥手,示意继续往前。
小船穿过窄巷,尽头忽然开阔起来。
这里原本是个小市集,周小七认得。
卖豆腐的老王头就住在这里,他从前巡逻时还买过老王家两回豆腐。
如今,那间铺子已经没了,只剩一截半露的墙基和一块歪斜的招牌,招牌上的字一半落在了水中泡着,只露出“豆腐”两字上半段。
“那门板上有人!”又有人喊道。
周小七向着对方手指望去,只见不远处有一块门板顶在屋檐一角,静止不动,上面似乎趴着个人,看不真切。
他撑篙过去,将船靠近门板,门板上还真趴着个青衣妇人,妇人脸朝下,一动不动。
“扶一把,瞧瞧还有气没。”押正吩咐道。
周小七听令伸手去扶,触手冰凉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没了!”他小声念叨。
他小心翼翼将妇人翻过来,想再度确认,却见其睁着眼睛,嘴角挂着半干的泥水,死死地盯着他。
周小七吓了一跳,赶紧将门板推开,让那妇人顺着水流漂走。
押正摆了摆手,示意继续前行。
周小七重新握紧竹篙,撑动小船,往镇东方向划去。
忽然,前方传来一声细微的啼哭。
哭声断断续续,时有时无。
众人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,辨出声音是从左边一座半塌的院子里传来的。
另一人撑船之人指着一处院门说道:“应该在那边。”
小船拐进院门。
院子里的水比外面浅些,约莫齐胸深,院中挺立着一棵枣树,树冠露在水面上,枝桠间挂着竹篮,哭声似乎正是从竹篮里传出来的。
周小七赶紧跳下船,趟着水走过去,小心翼翼地将那竹篮从树杈上取下来。
掀开竹篮子上盖着的青布,发现婴儿的脸已冻得发青,嘴唇紫乌,哭声也越来越弱,像是随时要断一般。
“还活着!”他赶紧将孩子举高,托着送回船上。
“快,捂暖了。”押正接过一看,赶紧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来,裹住那孩子。
“老丈,这孩子你先照看会,可好?”押正抱了会,脸色越发难看,似是捧着个烫手的山芋。
“给我吧!”老人伸出手接过孩子,将孩子身上衣物脱下,赤身裸体塞进了自己衣物内,死死裹住。
没过一会,孩子的哭声竟奇迹般地消停了。
“无碍,睡着了!”老人见众人视线看来,出声解释道。
周小七这才安心爬回船,到船舷坐下,他抹了一把脸,“这孩子该上父母挂上去的,其父母会不会就在附近。”
“别找了,估计是洪水来时,迫不得已挂上去的,若在附近,怎舍得这般对待自家孩子。”押正纠正了小七的言语,指着来路,“出去吧,继续找。”
周小七重新拿起竹篙,撑着船缓缓退了出去。
此后大约两个时辰里,他们在这片被水淹没的镇子里来回穿行。
从一条街道到另一条小巷,从一座屋顶到另一间半塌的屋子,救下了不少人,有老人,有孩子,有抱着包袱不肯撒手的妇人,也有被冻得迷迷糊糊、已经分不清方向的壮年汉子。
每救上一个人,船舱里便多一份重量,船身吃水越来越深,撑篙也越来越吃力。
到后来,船已经载不下了,他们不得不选择离开。
船行至镇南一处小巷口,前方忽然响起一阵嘈杂的人声,混着一道癫狂的笑声,断断续续地传来。
那笑声高一阵低一阵,时而又变成含混的哭腔:
“哈哈……掘堤了,有人掘堤!好多人,一个、两个、三个、四个……”
“挖——挖!使劲挖!哈哈!”
癫狂之声夹杂着笑声,胡言乱语,颠三倒四。
“去看看。”伍长沉声道。
前方正是他们撤离的聚集点,顺道而行,也算不得绕路。
周小七撑篙拐入西侧巷子,才入巷口,便见前方水面聚集了四五艘小船,其中一艘船上坐着的正是高邮军通判崔宕。
众船围在一座半塌的宅院前,院墙上蹲着一个赤脚男子,浑身泥泞,正手舞足蹈地向下面的人丢瓦片,脸上挂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笑容。
崔宕看着脸色阴沉的徐行,一时不知如何开口。
他们巡视完界首镇,救了些百姓,也大致了解了灾情,本打算就此撤离。
谁知行至此处,突然听见这疯汉在屋顶上又哭又笑,本打算施救,可一派人爬上屋顶,那人便性情大变,疯了一般攻击士卒,又哭又喊,嘴里全是颠三倒四的疯话。
起初,大家都当是灾后受惊、心性崩溃的寻常疯癫。
可当众人凝神细听了几句,所有人脸色都慢慢沉了下来。
方才大家看到界首镇之惨状,还在心底暗自嘀咕天道不公,可如今听了这疯汉言语……这似乎不只是天灾那般简单,背后还藏着一场人祸。
这疯子的话可信度有多少,暂且不论。
可这些话已经埋在了每个人心底,埋了一根刺。
约莫半刻钟后,那疯汉终于被制服,五花大绑按在船舱里,口中塞了湿布条,只剩一双眼睛还直愣愣地瞪着天,偶尔喉间发出含混的声响。
徐行目光扫过那疯汉,又扫过几个方才上去施救的差役,面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淡淡开口:“雷敬,将此人押回扬州,好生看护起来。”
“遵命。”雷敬应了一声,没有多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