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行转向崔宕：“崔大人，回城吧。此地交给将士们继续搜救，我们还需回城准备后续事宜。”
留在这里，能多救几个人。
可也只能救几个人，回城调遣粮草物资，才能救更多人。
回程路上，众人一路无言，水声、桨声、风声混杂在一起，没有人开口，直到步入县衙，旁人退去，堂上只剩下徐行和雷敬二人，徐行才冷着声音再度开口：“雷敬，你回扬州吧。此次灾情你也亲眼见了，足够写一份上奏的札子了。这札子我就不写了，你替我向陛下禀报吧。”
雷敬沉默了片刻，缓缓道：“国公是要卑职回扬州，好好审问那疯汉？”
与徐行共事那么久，他已能隐约揣测徐行话语背后的深意。
“突遭大变，心性崩溃，你有办法医治？”徐行没有否认，却也没有承认。
“国公说笑了。”雷敬苦笑了一下。
若说将好人逼疯，皇城司有的是手段。可将失了心疯的人救治回来，怕是为难他了。
“雷敬，”徐行的声音低了几分，“皇城司善于查案，你说……这疯汉的话，可不可信？”
他本就是个多疑的人。
从李琮来访，到决堤发生，时间未免太巧了些。如今这颗疑心的种子被疯汉的话浇了一瓢水，已经生了根，正在疯狂生长。
雷敬思虑了半晌，一脸凝重地看着徐行：“国公要听真话，还是假话？”
“徐某何必自欺欺人？”徐行笑了一声，“尽管说便是。”
“若是真话……法理之上，疯人疯语做不得人证。哪怕他事后指认是何人掘了堤岸，也做不得数。”
一个人疯过，不管事后如何自证，在旁人眼中他终究是个疯子，他的话做不得数，根本不能成为定罪的证据。
“国公想靠这个疯汉定罪掘堤之人以及幕后主使，根本不可能。”
徐行没有打断他，等他说完，才问：“假话呢？”
“假话便是——”雷敬微微压低了声音，“这是天灾，也只能是天灾。唯有天灾，才能安民心；也唯有天灾，高邮的百姓才会对朝廷感恩戴德。”
他入宫没多久，就明白了一个道理：真的假的、对的错的，是世间最无聊的事。
真的又如何，假的又如何？
与其花费大量时间去查真相，不如按照上面想要的结果直接去定性。
结果是上面想要的，这真假就错不了。
徐行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再次聚集而来的阴云，沉默良久才开口：“是啊，真假一点不重要，结果是否是我想要的，才重要。”
他转过身，走到雷敬面前，语气骤然冷了下来：“雷敬，本公的想法是要他们付出代价……血一般的代价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李琮递上的那封札子。
自昨日起，这札子便一直贴在他怀里，封面受了潮，墨迹晕开了几处，却丝毫不影响其分量。
“抓。”徐行将那札子递到雷敬手中，“将这札子上所有人，都给本公抓起来。本公要将淮南官场彻底清理一遍……我要他们死。”
雷敬接过札子，粗略翻了几页，脸色微变：“国公……这上面近百人，几乎是淮南路各州县的半个官场。若全部拿下，淮南路岂不是——”
“李琮的证据想来已送至徐府，你回扬州后寻南山拿走便是。”徐行打断了他的话，“你只管依着证据抓人，看押便是。”
“其余之事，本公自行解决，绝不会拖你下水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沉了下去：“此番，我徐行只身过这淮南泥潭……定要这摊浑水，再度清澈起来。”
本来他还没想好如何处置这淮南官场。
可见了今日这泽国景象，听了那疯汉的胡言乱语，他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为了自保，连决堤之事都敢做，这些人还有什么不敢的？
如此丧心病狂之人，就不该与他们讲什么道理。
他是只有一个人，且在明处，可那又如何？
一力破万法，一刀斩乱麻。
与其浪费时间去理清纷乱的线索，不如直接挥刀。
雷敬小心翼翼地合上札子，斟酌着措辞：“国公，这……要不与陛下商量一下？抓人倒是容易，可如此多州县衙门空置，人心惶惶，会不会出纰漏？”
“此事我会亲自禀报陛下，你只管抓便是。”徐行走回座位坐下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高邮军急需救援，你回城后，让谢知节往苏州与江宁府跑一趟，替本公调威果、宣毅两军前来扬州。”
“本公倒要看看，这淮南乱不乱得起来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一字一顿：“若真乱了，本公替陛下平叛便是。”
雷敬闻言，头皮一阵发麻。
这就是他忌惮徐怀松的原因之一，玩着玩着，不知何时就把桌子掀了。
关键，其掀起桌子来，你完全不是对手。
“那范镗等人，还需继续审问么？”雷敬问。
“审，为何不审？”徐行语气笃定，“让其将李琮给本公吐出来，你直接下手抓捕。再令江淮发运使——”
他话到一半，忽然卡住了。
江淮发运使……名字一时想不起来。
“蒋之奇。”雷敬赶紧提醒。
“对，蒋之奇。”徐行点了点头，“替本公传令，命江淮发运使蒋之奇速来扬州，接手漕运事务。”
“其余州县，知州被捕，通判暂代；通判若也被抓，签判代；若都被抓了，司法参军、司理参军代之。若一个都不剩，便让董必前往暂理——只需不乱便可。”
“淮南距汴京不远，水路七八日便能抵达，出不了大事。”
“届时，本公亲自坐镇提举常平司，处理仓司事务。”
雷敬听完，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几分。
徐行并非一锅端了就不管，每一步都安排了后手——谁来接任、谁来补缺、谁来维持运转，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想来淮南出不了大乱子。
“由国公与蒋大人坐镇扬州，这淮南便乱不起来。”雷敬小小的拍了个马屁。
“不——”徐行看了他一眼，“还有你这皇城司都指挥使。”
江淮发运使，掌江、浙、荆、湖等六路漕运大权，除漕运之外，还经度山泽财货之源，兼管茶盐、泉宝之政，并负有监察地方官吏之责。
手上权柄不可谓不大。
不过，徐行对蒋之奇并无多少期待，否则这漕运之上也不会出如此多事。
可眼下这局面，只得将他叫来救急。
李琮有一点说得没错，江淮漕运若出了问题，汴京真的会乱，且是大乱。
去岁辽人南下，毁田拆屋，整个京畿地区还没缓过劲来。汴京百万人口更是靠着漕运供养，若漕运停滞，赵煦怕是都得急得跳脚。
“国公可折煞卑职了。”雷敬嘴上谦逊着，眼底却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窃喜。
“你也别耽搁了，立即回扬州吧。”徐行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一字一句道，“将扬州的事给我提前办好。本公在高邮待几日，等扬州救济粮草到达、堤岸开始修复，运河恢复，便会回扬州处理李琮等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冷如寒铁：“记住……真相不重要。我回来时，要在那琼岛之上，见到他们所有人。”
至于那李琮会不会是冤枉的——他同样不在意。
淮南漕运在其治下烂成这般模样，就算真冤枉，也委屈不到哪里去。
君不见毛渐剿匪，已抓捕了千余水匪。
雷敬躬身一揖，没有再说话，转身快步走出了县衙。
徐行站在窗边，望着窗外那片再次压过来的阴云，呢喃道：“无声藏惊雷，一念守国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