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，高邮县，孙府。
入夜后，雨又开始落了下来，不大却很密。
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，汇成一道道细流，沿着青石阶面淌进院中的排水沟里，哗哗作响。
孙府占地极广，前后五进院落，是高邮县城里数得上的大宅，经过多年经营，府内早已成势，雨打芭蕉，风摇竹影，一派书香门第的雅致气象。
可当下却无人去赏这场雨景，院中走动的人影都压着步子，说话也只低声几个字便散了，不敢声张。
不远处，厅堂内灯火通明，烛台上插了七八支粗烛，将整间堂屋照得如同白昼。
可光线越亮，堂中三人的脸色便被照的越显深沉。
孙谊端坐主位，一身素色直裰，腰间束着一条革带。
他今年五十有二，面皮白净，眉目疏朗，年轻时也曾是扬州一带有名的才子。
可惜连考三科不中，便绝了仕途之念，安心在家治学守业。
在其父孙觉的教导下，他扩建学堂、联姻结网，将孙氏从高邮一个中等的书香门第经营成了如今名副其实的望族。
在他堂下两侧，分别坐着他的长子孙典和大侄子孙澈。
两人之间隔了约莫三步的距离，却谁也没有看谁，各自低着头，盯着自己面前的青砖地面。
孙典是他长子，今年二十有七，眉目与孙谊有几分相似，只是少了孙谊那份沉稳，多了几分浮躁之气。
孙澈比孙典年轻两岁，身量更高一些，面容也算周正，只是嘴角微微下撇，神情极为倨傲。
三人皆未有言语，一副低头静思的模样。
戌时三刻，雨幕中终于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，踩着积水，啪嗒啪嗒，由远及近。
众人同时抬起了头。
孙典最先沉不住气，霍然起身，大步向门口赶去。
来人蓑笠尚来不及摘下，便被孙典一把拽住手臂：“二弟，如何？母亲等人可都安置妥当了？“
孙籍被拽得一个踉跄，站稳身形后默默点头。
他将斗笠摘下，又解下蓑衣掷于廊下，匆匆步入堂中，对着上首的孙谊躬身一揖，“父亲，母亲与伯母、幼弟等人已安然南下。走的是运河，过了邵伯镇便转进支流，走的是偏僻水道，沿途有人接应，今夜会在泰州地界过夜。“
“好。“孙谊应了一声，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孙籍又转向坐在下首的大堂兄，微微欠身：“兄长，伯母托我向兄长带句话——'亡羊补牢，为时未晚'。“
孙澈的脸色变了一变。
孙籍直起身，重新面向父亲，声音沉了几分：“父亲，如今我孙氏该何去何从？“
孙谊瞧着这个刚刚及冠的幼子，眉头微蹙。
孙籍今年刚满二十，身量比长兄孙典矮了半头，肩背却比兄长宽阔几分。
他穿着一件墨蓝直裰，腰间系着一条青布带，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饰物，干净利落。
他的面容肖似母亲，眉目清秀，可那双眼睛却像极了孙谊——沉稳，波澜不惊。
孙谊一脉，长子孙典虽略有薄名，然为人轻佻，遇事急躁，遇喜则忘形，逢忧则慌乱，难堪大任，反倒是次子孙籍素有急智，临危不乱，做事果决，在家中颇有威信。孙谊心中清楚，往后他这一脉的门楣，怕是要靠这个二儿子来撑了。
“二郎以为该如何？“孙谊反问了一句，带着几分考教的意味。
他想听听这个儿子在这般局面下，能拿出什么样的章程来。
孙籍站在堂中，沉默了片刻，像是在整理思路，半晌才缓缓开口：“长洲丁氏已为皇城司所擒，大兄所犯之事怕是难以久瞒。“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坐在一旁的孙澈：“丁氏私铸铜钱被查，定会将大兄之事，一并牵连而出。”
“以徐怀松睚眦必报的性子，我孙家想从此事之中脱身，绝无可能。“
“为今之计，我等该想的，不是如何脱罪，而是如何将孙氏一族从此个人过失之中摘出去——弃车保帅。“
“孙籍，你什么意思？“一直默不作声的孙澈坐不住了，霍然起身，指着堂中孙籍厉声道，“我乃孙氏长孙，你想将我撇出去？做梦！“
他的声音在堂中回荡，震得烛火都晃了一晃：“再说，私铸铜钱乃是三叔所为，该是三叔牵连我等才是。“
他是孙氏的嫡长孙，自恃身份尊贵，这些年族中事务却被二叔孙谊一把把持，事事又被这个堂弟孙籍压一头，早已积怨在心。
此刻听到孙籍话里话外要将他当作弃子，当即暴怒而起。
在他心中，若非父亲入仕后将族中事务交予二伯，他在族中绝不至于如此被处处针对。读书也好，议事也罢，从来都是孙籍压他一头，连带祖中长辈都说“澈儿不如籍儿稳重“。
“大兄，“孙籍面色不改，语气淡然，“小弟亦是就事论事。若非你听信妻子挑拨，做出那失智之举，我孙氏何至于如此狼狈？需得乘船南渡、逃离族地，致使骨肉分离？“
“你——“孙澈一时语塞，脸色涨得通红，胸膛剧烈起伏，喘了好几口气才挤出一句，“她是你兄嫂！你如此编排兄嫂，这些年读的圣贤书，便教会了你这些？“
“好了。“孙谊叩击桌面，声音不大，却将兄弟二人的争执生生压了下去，“木已成舟，不该再论缘由，莫要再提澈哥儿的事了。“
他缓缓站起身，目光从争执的两人身上缓缓扫过，最终落在孙澈脸上，声音低了几分：“当下最要紧的，是如何渡过此劫。澈哥儿，你父亲远在梅州，鞭长莫及。二叔既是族中主事，便不能看着孙氏在葬送在眼下。“
孙澈攥紧了拳头，没有开口。
孙谊转向孙籍：“二郎，你说下去。“
孙籍微微颔首，续道：“还有便是，三叔与汴京那位交情莫逆，牵连太深。长洲丁家知其跟脚，丁易昭一旦招供，三叔一脉绝无脱身可能，牵连我等，已是板上钉钉。“
他顿了顿，转头狠狠瞪了孙澈一眼，语气中压着怒意：“三叔权欲迷心，受人利用，鬼迷心窍，将我孙氏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，尔等皆是不明事理痴心妄想之人。“
“孙籍，你莫要站着说话不腰疼！“孙澈也不甘示弱，冷笑一声，声音里带着几分尖利，“若无燕……若无那位帮衬，三叔、四叔、五叔如何这般容易恩荫入仕？族里得了便宜，如今你倒来卖乖了？“
“所以大兄屡试不中，便也打算走恩荫之路，才受人利用，行那弱智之举——竟敢行刺魏国公徐行？“孙籍终于将积压怨念尽数倾泻出来，声音陡然拔高，一步步逼近孙澈，言辞咄咄逼人，“徐行是何人？善于兵事，世人称其有霸王之勇……携北伐之功归来，便是枢密使曾布亦只敢囚衣鸣冤，不敢论其罪，避其锋芒如避虎狼。”
“你是如何敢……如何敢在大宋境内，靠三两水匪袭杀这样一位人物的？“
他几乎是咆哮着说出最后几个字，胸膛剧烈起伏，双目赤红：“莫说你没成功，即便成功了又如何？我孙氏照样难以脱身！难不成你以为，以徐行之功绩，朝廷会随意让尔等糊弄过去？莫说陛下需要一个交代，千秋青史亦需一个交代！我孙氏不过高邮小族，给得起这个交代么？“
这番话砸在堂中，掷地有声。
孙澈被逼退了两步，后背抵在椅背上，退无可退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了一般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孙籍自幼被父亲教导“兄友弟恭“，可他从未在这位大堂兄身上感受过半分友善。自明事理以来，孙澈便处处针对他与长兄，言语挑衅不说，还时有诬陷。
若非父亲压着，他早就想教训这个妄人了。
今夜这一番咆哮，是积压了近十年的气，一并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