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弱智……呵！“孙澈愣了片刻，终于缓过劲来，不怒反笑，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恨意，“我袭击徐怀松是弱智，那你掘堤之举，又算什么高明之举？“
堂中倏地静了下来。
孙籍的目光猛然一沉，盯着孙澈，半晌才冷声说道：“淮南官场一荣俱荣，一损俱损……你不见徐怀松的清算，并非只针对官场，还有士族与豪商？”
“扬州刘氏、李氏，如今亦遭清算抓捕。”
“我孙氏若想从此事中脱身，唯有入场，与淮南官场以及其余各家共进退，方得善终。“
“呵……李琮派人来说什么，你们就信什么？”
“徐行原本目光全在扬州，你被李琮利用犹不自知，做了那弱智之举，将他引来了高邮，将祸水引回了自己家门口？“孙澈眼中满是不屑。
孙籍听他嘲讽，冷声质问“我问你……去岁青苗法，你可有用学田冒名贪墨青苗钱的事？”
“莫不是你以为周秩会为你守口如瓶？”
“届时，我孙氏与如今扬州刘、李等族，又有何不同？“
“只有帮李琮威逼徐怀松，使其投鼠忌器，大家方能在此番清算之中苟活！“孙澈一字一句，解释给这个弱智的大兄听，“也正是因此，父亲才安排族中老幼南下，以防不测。“
“够了！“
向来温润儒雅的孙谊猛地拍案而起，一声断喝，将堂中的争执生生压了下去。
他须发微颤，目光从两个晚辈脸上缓缓扫过，“澈哥儿，你二叔所做一切，皆为家族延续，从无私心。”
“这一点，你父亲心中明白，你即便不信二叔，也该信你父亲的选择。“
“我知你不忿二叔主事，可这并非二叔所愿……是你父亲托付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算了，如今再论那些事，已是于事无补……孙氏已至生死存亡之秋。“
说这话时，孙谊的目光有些恍惚。
他想起几年前，大哥孙谔离家赴任前夜，两人在书房对坐到天明。
半晌之后，孙谊深吸了一口气，续道：“傍晚有人来报，一个渔夫见着了有人决堤之事。”
“今日当着徐怀松、崔宕之面胡言乱语，好在此人已疯癫，言语做不得数，否则我等怕是凶多吉少。“
他看向孙籍：“不过，即便疯言疯语不作数，想来他们已经起了疑心。二郎，找个机会，将衙门里那几个知情人及时处理了，莫要留了尾巴，阴沟里翻了船。“
“父亲放心。“孙籍微微垂首，平静道，“儿子昨夜已将他们悉数处理了。府里那几个亦一并清理了，如今尸首正随洪水随波逐流，再无踪迹。即便最后尸体被发现也以为是遭了洪灾。“
“那便好。“孙谊点了点头，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他走到孙澈面前，抬手轻轻拍了拍这个侄子的肩头，孙澈的身子僵了一下，想要躲开，又忍住了。
“澈哥儿，“孙谊的声音忽然柔和了几分，“你妻丁氏，我亦命人在南下途中处置了，你莫要怪二叔心狠。“
孙澈猛地抬起头，瞳孔骤缩。
“家族如今有三难——你袭杀徐怀松，为其一；你三叔参与私铸铜钱，为其二；我等积学田，贪墨青苗，为其三。“孙谊的目光直视着他，一字一句，“每一件，都可让我等万劫不复。”
“不得不以家族为重！”
“其乃丁氏女，她活着，你便脱不了干系，二叔也是没办法。“
孙澈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，嘴唇翕动，却说不出一个字。
他与妻子感情甚笃，成婚数年，琴瑟和鸣。
妻子丁氏虽出身长洲丁家，却温柔贤淑，待他极好，他本以为她随母亲南下便能脱身，却不料——不，他早该想到的。二叔做事向来不留余地。
他只觉得胸口被人狠狠剜了一刀，疼得几乎站立不住。扶着椅背的手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，似是要挣脱皮肉一般。
“此事，是你母亲主张的。“孙谊低声道，“大嫂方才让二郎传达的那句'亡羊补牢，为时未晚'，说的大概也是这个意思。澈哥儿，你母亲比你明白……有些东西留不住，便得舍。“
孙澈的眼眶红了，却死死咬着牙，没有让泪落下来。
他攥紧了拳头，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，像是在把什么滚烫的东西生生咽回去。
孙谊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心中也不好受，这个侄子他看着长大，虽有些骄纵，可到底是大哥的骨血。他叹了口气，又道：“积学田、揽青苗，这些事都需要仰仗李琮等人。我等绝无与徐怀松扳手腕的实力。”
“你三叔那边，才是最棘手的——“
他微微停顿，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：“不过你放心，你三叔虽贪权，却也识大体。他早在来信中有言在先，会将家里从此事中摘出去，所涉之事只涉他那一脉，不会牵连我们。”
“只要保下你便可，他有周旋的余地。“
他走回主位，看着孙澈，目光沉沉：“为了你父亲，二叔终会保你的。袭杀魏国公，还有学田与青苗之事，清算下来，二叔一人担之。“
这话说得平静，可谁都知道，扛下这件事意味着什么。
“好了，都下去吧。“孙谊挥了挥手。
三人对视一眼，缓缓退出了大堂。孙澈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，像是想回头，终究还是没有。
他跨出门槛，走进雨里，身形在灯笼的光影中一晃一晃的，很快便被雨幕吞没。
雨声还在下。
片刻之后，孙籍却再度折返，轻轻推开了门。
“父亲。“他站在门口，看着端坐在上首、一动不动的父亲，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二郎，我知你想说什么。“孙谊没有抬头，声音低沉，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，“可我不能，也不想这么做。澈哥儿是你大伯独子，我只听说过断臂求生，未听说过削首求生者。“
他终于抬起头，看向门口的儿子，目光里带着疲惫，“二郎，你自小稳重聪慧，可处事寡情，不理恩情。”
“须知家族子弟，当抛去私利，万事以族中利益为先。懂一荣俱荣，一损俱损的道理。“
孙籍站在门口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父亲那张被烛火映得明暗不定的脸，忽然觉得父亲老了许多。
“儿子明白了。“他最终垂下了眼，缓缓躬身。
他退出大堂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院中雨声如旧，檐水成串地往下坠，砸在青砖上，碎成一地水花。远处不知哪家传来一声犬吠，撕裂雨幕传扬而来。
孙籍站在廊下，望着那片雨幕，许久没有动，孙氏这艘船，已经驶入急流了，前方是礁石还是浅滩，谁也说不清。他父亲站在船头，手中没有桨，身后是一家老小的性命。
他抬起手，接了一掌心的雨水，又看着那水从指缝间漏下去，一滴不剩。
半晌，缓缓放下手，走进了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