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大早，徐行随着崔宕等官员开始巡视百姓安置之所。
安置的营地设在城西一片地势较高的空地上，原是驻军的校场，此番用来安置难民倒也合适。
众人一路巡视，营帐一排排地支在空地，简陋却不凌乱，还搭建了“都厕”，看得出崔宕这几日下了不少功夫。
营地内有人在煮粥，有人在分发衣物，也有人正在低声宽慰一些哀痛之人。
徐行从营地这头走到那头，巡视这营地内的情况。
他没有刻意去说什么安抚人心的场面话，因为他深知此时说再多都是多余的，这份沉痛终究只能靠他们自己扛过去。
巡视了一圈，他发现百姓虽惊魂未定，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彷徨与悲伤，可大多已聚在一处，互相宽慰，互相打气。
有人在低声议论谁家的成了绝户，谁家只剩下一个独苗，谁家又找回了失散的亲人——话里话外，有同情，有庆幸，亦有祝福，总的来说还是带着一股子活下去的劲儿。
这个民族就是这般坚韧，数千年来，天灾人祸从不曾断过，可他们一次都没有倒下去，舔舐完伤口后，他们总能重新站起来。
“崔大人，那些孤儿，你们打算如何处置？”徐行忽然指着不远处的营帐开口问道。
他注意到前方帐篷前蹲着几个孩子，身边没有大人陪着，就那么蜷在帐篷边上，抱着膝盖，眼睛盯着地面发呆。
有抱团取暖的，自然也有孤苦无依的。
一些孩子在灾难中被家人托举着活了下来，可父母亲族却死在这场灾难之中。
半大的孩子，该懂的都懂了，这种创伤不是三言两语能抚平的，更不是几碗热粥能暖回来的。
“国公安心。”崔宕快步跟上，顺着徐行的目光看了一眼，声音放低了几分，“朝廷于元祐年间早有诏书，要求各州县将鳏寡孤独、贫乏不能自存者，以官屋居之，仍给米豆，疾病者给以药。”
“高邮虽是小地方，却也照章办事，设有居养场所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他微微顿了一下，“先前居养场所规模不大，收容不过二三十人。眼下这批孤儿足有三十余人，加上一些孤老以及后续救援的幸存者，场地怕是远远不够。”
“不够就建。”徐行语气平淡，却不容置疑，“居养之事，不可懈怠。”
后世宋徽宗与蔡京大力推广的“三院”，在当下其实已有雏形。
苏轼被贬杭州之时创立安济坊，以收养救济贫病之人，至于漏泽园此时还叫义冢，盛明兰生母先前就葬在这义冢之中。
这套福利算是赵佶为数不多的善政之一，可惜最终却因执行人员的原因，运行困难。经费短缺和地方官吏克扣是常态，常有“日给之米，存半不得”的情况。
此外，为防止“吃空饷”，地方常将孤儿强行编入军籍或驱赶出院，导致不少孤儿最终还是流落街头。
虎头蛇尾，不外如是。
想到“三院”，徐行感觉有必要借着高邮灾情提前推广。
总不能因为官员个人问题，而将“好事”丢在一旁。
崔宕听到徐行笃定话，当即点头应下，正要说什么，徐行却忽然转过身来，看着他：“崔大人，元祐五年苏相在杭州建安乐坊一事，你可知晓？”
“自然知晓。”崔宕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此事，却还是如实答道，“元祐五年，杭州病疫横行，苏相为控制疫情始建‘病坊’，又名‘安乐’，一时传为佳话。”
“生老病死，乃百姓终身大事。”徐行缓步走在营地边缘小道，“居养场所可解百姓生存之困，安乐坊可使百姓免受病痛之苦，义冢可使百姓落叶归根，此等善事值得推广！”
徐行想趁着手中有赵煦所赐的‘便宜行事’之权，将这‘三院’之事，拍板定下来，试着在高邮推行。
崔宕的脚步顿了一下，随即快步跟上，面上闪过一丝讶异：“国公之意，是在高邮同时设立三处善园？”
“是。”徐行答得很干脆。
“国公为民请命，崔某深感钦佩。”崔宕先恭维了一句，随即话锋一转，“只是……这费用又该如何？高邮夏税留存并未将此事计算在内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”
“国公，不是下官推诿，实在是账上没有这笔钱。”
高邮虽为军，可人口不过三千户，充其量还是一个县的规模，税收有限，加之今年朝廷缴税催得紧，要的也多，以至于高邮根本没留多少余存，这每一笔支出可都是有明目的。
这三件事若只是在宰灾时推行还好，若常设，怕是又要多一笔不菲的支出。
徐行听后点了点头，沉思半晌，缓缓开口：“灾时以常平仓拨付，一切开销用度皆走仓司的账。”
提举常平司辖下的义仓本就是救灾之用，这一点挑不出毛病。
崔宕点了点头，却没有松口：“那灾后呢？”
重点从不是灾时，而是灾后。
“灾后……”徐行停下脚步，转过身来看着崔宕，“高邮此番受灾，必有绝户田。将绝户田的收益单独列出来，设立专项‘居养钱’，用以维持三院之开销，崔大人认为如何？
“取之于民，用之于民。”崔宕眼中闪过一丝惊喜。
绝户之事，哪个朝代都避免不了，或天灾，或人祸，或子嗣断绝，时有发生。
届时官府会将绝户田回收为官田，交给客户或下等主户耕种，通过契约让其承佃，缴纳定额地租。
这地租原本归入地方常例收入，如今若是单独列出来供应三院，倒真是一条长久的法子。
“此策甚妙。”崔宕忍不住赞了一声，“受灾百姓多，绝户田必也多；若未受灾，需要救济的人少，费用自然也少，绝户田便不至于供不应求。此法可谓因地制宜，与灾情轻重自相匹配。”
“可行？”
“可行。”崔宕点头，“下官以为，此策可试。”
“然……崔大人需得记牢一件事。”徐行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，“绝户田若只取不出，必将越积越多，遗患无穷。损有余而补不足，终非善事。”
“所以需待居养的幼者成年，立门户时，将这绝户田重新赋予百姓，方得善终。”
他担心的是，衙门办事认死理，起初还好，时日一久，便只管将绝户田并入官田经营范围，只进不出。到最后，官田越积越多，反而压缩了百姓的耕田——这不等于是变相将百姓逼上绝路么？
他的初衷是好的，就怕最后演变成了害民之策。
毕竟这官场之上，什么鸟都有。
崔宕听出了徐行的言外之意，神色也凝重了起来。
他知道徐行说的是实话，天下的事，往往就坏在“人”身上。
“田亩之事，关乎百姓生死，不可小觑。”徐行续道，“进出皆需登记造册，由专人监管。届时我也会让常平司惯例监督此事。若有人假借孤寡名头吞并绝户田产，以十恶之罪论处。”
“吃绝户，该如此！”崔宕郑重地点头。
“今夜我写个章程，明日交予你。”徐行的语气稍缓了几分，“麻烦崔大人费力试行，并持续跟进。若出纰漏，及时告知，也好及时改进。”
“此法若可行，或可推广全国，让百姓生有所养，死有所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