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宕躬身一揖，言辞恳切：“下官替高邮百姓，谢国公善法。”
“早有先例，我不过是取来用而已，算不得什么。”徐行摆了摆手。
他只是提前推行罢了。
在两人回衙门的途中，徐行又定了三院的名讳，还是按照居养院、安乐坊、漏泽园来命名。
且将居养费定在每日每人给米不得少于一升，另给菜钱十文。
一路两人商讨细则，查缺补漏，不知不觉已返回军治衙门。
徐行刚从车上下来，便见录事参军张勉正站在门前台阶上，与一个中年文士道别。
“国公，”先一步下车的崔宕凑近半步，低声解释道，“此人便是高邮孙氏的主事，孙谊。”
徐行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，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瞬。
孙谊，这个名字近来在徐行的案头出现过不止一次。
无论是形影司还是皇城司，都在盯着高邮孙氏呢。
昨夜形影司更是送来的密报：孙氏家眷子嗣于灾后匆忙乘船南下，行囊丰厚，不像是寻常避难，更像是举族撤离。
在徐行打量孙谊时，他也看到了徐行。
这位闻名遐迩的魏国公从马车里出来时，孙谊便已注意到了。
他与张逸躬身告辞，轻轻整了整衣冠，抬步向这边走来。
他身为孙氏主事，与毛渐、崔宕等人常有往来，眼下于情于理都该上前打个招呼。
“孙谊见过崔通判。”他先朝崔宕拱了拱手，又稍稍侧身，朝徐行方向躬身一揖，“见过魏国公。”
他的姿态做得极稳，不卑不亢，这一揖的深浅、时间的拿捏，都恰到好处，既不失礼数，又不显得过于巴结。
徐行没有接话还礼，也没有寒暄，甚至连一声“嗯”都欠奉。
以他如今的地位，早已不需要与任何人虚与委蛇。顺眼的人，无论身份高低，他都可以躬身作揖、平辈而论；不顺眼的人，便是朝堂上的紫袍重臣站在面前，他也可以嗤之以鼻，甚至公然指责。
高邮孙氏本就是他暗中调查的对象，是敌非友，他何须客套？
孙谊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，瞬间收敛，恰巧这时崔宕询问来意，他自然地转向崔宕，解释道：“方才孙某前来拜见崔大人，张大人言崔大人与国公巡视去了，便将捐粮之事与张大人先行对接了。”
“捐粮？”崔宕眉毛微微一挑，显然对此事很是意外。
孙谊满脸哀色，“家父在世时，时常教导我等——积善之家，必有余庆，孙谊一刻不敢相忘。”
“前日见百姓为灾情所困，夜不能寐，今日特来军治捐粮八百石，也算是为高邮出一份绵薄之力。”
他说着，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徐行的方向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可徐行已经侧过身去，直接越过两人，向衙门口走去。
崔宕愣了一下，看了看徐行的背影，又看了看孙谊，心中已明白了几分。
他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，便以“公事繁忙”为由送别了孙谊，快步追着徐行进了衙门。
孙谊站在门外，望着那扇合拢的朱漆大门，面上仍挂着温文的笑意。
他伸手理了理袖口，转身走下台阶，步子不快不慢。
可若有人细看，便会发现他攥着袖口的那只手，在微微颤抖。
衙门内，崔宕步履匆忙，一路穿堂过巷，转入徐行暂住的那间偏院。
“国公，孙谊今日所为，倒是提醒了下官一事。”崔宕斟酌着试探道，“民间捐赠，或许也是一份不小的救济力量，或可一试。”
“崔大人想试便试。积善救民，总不是错事。”徐行不置可否，继续低头看着手上那份刚送来的灾情文书。
“孙氏积善行德，此番捐赠八百石精粮，若多几家效仿，倒也能省下一笔不菲的开销。”崔宕见徐行捧着文书不说话，沉默了片刻，还是试探着开了口。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了几分，“刚才孙谊与下官提了个不情之请……说国公一手书法，瘦硬有神，用笔细劲，结体疏朗，想求国公一副墨宝……”
照理来说，士绅捐粮赈灾，官府赐块匾额、题副字，是合情合理的事。
人家掏了钱粮，本意便是求一个好名声。
“嗯？”徐行闻言，终于放下文书，抬起头看向崔宕，“我有何笔墨可言？”
“国公谦虚了。”崔宕微微欠身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恭维，“苏相曾在汴京清风楼扬言，国公书法深得唐朝薛、褚真传，已有青出于蓝之势，假以时日必当自成一派，为书法大家。”
“此事下官亦有所闻，何况以治学闻名的孙家？”
“他们求国公一幅墨宝，也是想沾一沾国公的文气。”
“哼，求文气是假，试探本公怕才是真意……没有！”徐行果断拒绝，“没有”两个字干净利落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。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崔宕脸上，语气淡了几分，提醒道：“孙氏之事，崔大人还是别参与的好，免得最终稀里糊涂，搭上了仕途。”
崔宕心头一跳，面上却不敢露半分异色。
“至于孙氏所捐之粮，”徐行续道，“你不必记作捐赠，回头我会将这八百石记入义仓账目。”
“……记入义仓账？”崔宕一时没有反应过来，“不合规矩”的话差点出口，脑中飞速转着，想起方才在衙门前，徐行对孙谊那种毫无遮掩的冷淡，再联想到粮草会归入义仓，他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徐行见崔宕神色变化，知晓对方想来已经猜出了几分眉目，当即开口警告道：“此事若传扬出去，义仓之粮，怕是要加崔大人一份。”
“下官……不懂国公的意思。”崔宕连忙躬身，不敢再多问半句，“下官这就去准备捐赠之事，就不打扰国公了。”说着便要告退。
徐行来到高邮之后，与他交谈一直和和气气，他还是第一次见对方这般冷言冷语，心知自己方才犯了忌讳，哪里还敢久留。
“刚刚皇城司来报，”徐行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，“扬州运粮的漕船已在装运，怕是还有两个时辰，三千石粮食便到高邮了。崔大人还是先准备此事罢。”
“特别是粮食储藏的事宜，这天气若保存不当，极容易发霉变质。”
“至于那捐赠事宜，待你闲下来再办也不迟，莫要本末倒置了。”
倒不是徐行不愿意一下子运太多，而是这天气实在潮湿，一静一动极易受潮，反正扬州离高邮也不远，慢慢运，稳妥点的好。
“下官遵命。”崔宕躬身领命，快步退出了偏院。
徐行重新拿起那份文书，目光落在纸面上，却没有真的在看。
而是在想皇城司一道送来的另一份情报之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