迟子健是写大兴安岭的一把好手。
她在《春天是一点一点化开的》里写:
“如果把江南的春天比作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娇俏姑娘,扑棱棱就跑到了你跟前;那么大兴安岭的春天,就是一个背着柴禾的老妪,一步一挪,曲曲折折地从冰雪里走出来的。”
“我爱这迟来的春天。因为这样的春天不是依节气而来的,它是靠着自身顽强的拼争,逐渐摆脱冰雪的桎梏,苦熬出来的。”
苏曼舒靠在车窗上,听这许成军把这句话轻声念了出来。
她感叹道:“真美啊。”
话音刚落,绿皮火车发出一声悠长的汽笛,缓缓驶入了塔河站。
1982年五月初,北纬五十二度的大兴安岭北段腹地,残冬正与早春做着最后的拉锯。
这里是全国最年轻的林业县之一,建县不过十四年。
西望漠河,东接呼玛,背后是横亘千里、望不到边的原始林海,脚下是刚刚解冻的塔河。
全县实行政企合一的体制,
塔河县和十八站林业局是一套班子两块牌子,
县长就是林业局局长,全县八万人口,有六万是林业工人和家属。
整个县城,就是一座建在森林里的伐木营地。
车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,一股清冽到刺骨的空气猛地灌了进来,带着松脂的冷香、冰雪的寒气,还有泥土解冻后特有的腥甜。
苏曼舒打了个寒颤,下意识地裹紧了大衣。
她是土生土长的魔都人,见惯了江南的烟雨朦胧、小桥流水,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。
天是一种极纯粹的蓝,像被水洗过一样,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。
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,阳坡的残雪正在融化,汇成一条条银色的小溪,顺着山沟往下淌;
阴坡的松林依然覆着厚厚的白雪,像给山峦披上了一件白裘。
塔河干流的冰面刚刚裂开,巨大的冰排互相撞击着、推搡着,顺着河水奔涌而下,发出轰隆隆的巨响,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发抖。
岸边的白桦树吐出了嫩黄的新芽,像一串串挂在枝头的小星星;
粉红色的兴安杜鹃星星点点地绽放在残雪之间,红得像火,在一片白与绿之间,格外耀眼。
“真的太美了。”
苏曼舒喃喃地说,眼睛里闪着光,“我以前只在书里见过这样的景色。原来真的有地方,春天是从冰雪里长出来的。”
许成军拎着两个帆布包走下车,站在她身边,望着这片无边无际的林海,也有些失神。
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本《地窨子里的火墙子》,里面写:“我把青春安放在北纬五十二度的雪原。那里没有校门、没有课桌,只有一条被拖拉机履带轧出来的土路,像黑褐色的伤口,蜿蜒进大兴安岭的腹地。”
而现在,他就站在这条“伤口”的起点。
两人沿着唯一的一条土路往县城里走。
路面泥泞不堪,全是被运木材的卡车轧出来的深沟,一脚踩下去,泥浆能没过脚踝。
路边全是清一色的木刻楞平房,
原木搭建的墙壁,厚厚的茅草屋顶,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一人多高的柴火垛,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炊烟。
街上的人不多,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,
脚上是胶鞋或棉乌拉,肩上扛着油锯或斧头,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黝黑和粗糙。
看着经过的俩人时不时的就有人把目光投了过来。
也有胆大的用一口粗犷的东北话:“嘎哈的啊,城里来的?”
许成军往往笑着回应:“我就这嘎达的。”
不时有解放 CA10卡车轰隆隆地驶过,车斗里堆着粗大的原木,树皮还带着新鲜的松脂,车轮卷起漫天泥浆。
卡车司机探出头,对着路边的熟人喊一声,声音洪亮得能传出半条街。
街角的供销社门口,几个孩子围着卖冰棍的老太太,眼巴巴地看着木箱里的冰棍。
不远处的林业局大院门口,挂着两块牌子,
一块写着“塔河县政府”,另一块写着“松江省十八站林业局”,字迹都被风吹得有些褪色。
“这就是政企合一啊。”
苏曼舒看着那两块牌子,轻声说,“整个县城的运转,都围着伐木转。工人是林业局的工人,学校是林业局的学校,医院是林业局的医院,连派出所都是林业局的派出所。”
“是啊。”
许成军点了点头,“在别的地方,县长管着工业农业商业;在这里,局长管着砍树、种树、生孩子、死人。
整个县城,就是一个巨大的林业工厂。”
“听起来很落后,但也很纯粹。”
苏曼舒看着一个扛着油锯、哼着《我们工人有力量》走过的年轻工人,笑着说。
他的脸上沾着松脂和木屑,眼睛亮得像林间的溪水。
“你看他们,好像从来不用想明天会怎么样。”
“因为他们的明天早就被安排好了。”
许成军轻声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。
“十七岁毕业进林场当学徒,二十岁转正,二十五岁娶个林场女工,生个孩子,孩子长大了再进林场。
上山砍树,下山回家,老婆孩子热炕头。
虽然苦,虽然累,每天累得沾枕头就睡,但心里踏实。
他们不用怕失业,不用怕看不起病,不用怕孩子没学上。
林业局就是他们的天,只要森林还在,天就塌不下来。”
但没有人知道,这样的日子,会有结束的一天。
随着天然林保护工程的全面实施,大兴安岭、小兴安岭的所有林业局陆续完成政企分开,社会职能全部移交地方。
曾经因为林业而红火的一座座林区小镇,在无边无际的原始林海下,逐渐走向了沉寂。
产业空心,人口流失,学校合并,医院缩减,曾经挤满了工人的家属区,如今大半都空了。
木刻楞房的屋顶塌了;
运材道长满了野草;
曾经响彻山谷的油锯声、绞盘机声,再也听不见了。
油锯手、集材工、绞盘机手、检尺员……
这些曾经最光荣的职业,连同那些上山、清林、集材、归楞的火热日子,一起消失在了茫茫的封山育林中。
只有老人们还会记得。
记得八十年代,林场最红火的时候,运材卡车从早排到晚,能从林业局门口一直排到江边;
记得过年的时候,林业局杀猪分肉,家家户户都能领到半扇猪肉;
记得工人俱乐部里天天放电影,周末还有舞会,年轻的姑娘小伙子们穿着的确良衬衫,跳着迪斯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