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滚烫的、鲜活的、充满了生命力的日子，最终变成了老人们酒桌上的几句闲话，变成了散落在全国各地的林场子弟嘴里，零星破碎的回忆。
好像过去我们也阔过？
我们也好像红火过，但现在却成了全国经济的负累。
风从林海深处吹过来，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。
许成军看着那两块褪色的木牌，忽然有些恍惚。
两人边走边聊，很快就找到了林业局办公楼。
传达室的大爷一听是关漠男介绍来的，立刻热情地把他们领了进去。
李局长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，他叫李长林，四十多岁，身材高大，皮肤黝黑，手上布满了老茧，一看就是从伐木工人干起来的。
他是关漠男当年的警卫。
解放战争时期东北解放区县团级及以上干部均配备警卫员。
解放后跟着关漠男一起转业到了地方，后来主动要求来了大兴安岭。
这也是关漠男敢让许成军来这么个地方的原因。
“哎呀，许老师，苏老师！”
一见到他们，李长林立刻放下手里的笔，大步走过来，紧紧握住许成军的手，“关老半个月前就给我拍了电报，说你们要来！我天天在这儿等着呢！”
“麻烦李局长了。”许成军笑着说。
“麻烦啥！”
李长林一挥手，嗓门洪亮，“关老的客人，就是我的客人！再说了，你是写咱们东北的大作家，能来我们塔河，是我们的荣幸！”
他不由分说，拎起两人的帆布包就往外走：“走，我带你们去招待所！条件虽然比不上魔都冰城，但干净暖和，保证让你们住得舒服！”
塔河林业局招待所，是县城里唯一的一栋二层小楼，红砖砌的，墙皮有些剥落。
房间不大，只有一张木板床、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，墙角放着一个铁皮炉子，烟囱通到窗外。
“这是我们这儿最好的房间了。”
李长林把包放在床上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“委屈你们了。晚上冷，我让服务员给你们多抱两床被子，再送点柴火过来，把炉子烧旺点。”
“已经很好了，李局长。”
苏曼舒笑着说，“比我们想象的好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那就好。”
李长林点了点头，“你们先休息一下，晚上我在食堂给你们接风！明天我带你们去林场转转，见见王胡子老爷子。他听说有作家来写闯关东、写伐木工人，高兴得不得了，天天盼着你们呢。”
送走李长林，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。
天渐渐黑了下来。
塔河的夜晚，和城市里的夜晚完全不同。
没有路灯，没有霓虹灯，没有汽车的鸣笛声。
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。
只有远处林海的风声，像海浪一样，一阵一阵地涌过来；
偶尔有几声狗叫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。
天空黑得像墨，星星却异常明亮，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，银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，横跨在天际。
这样的星空，在其他地方是看不到的。
许成军搬了两把椅子放在院子里，又给苏曼舒披上了一件厚外套。
两人并肩坐着，抬头看着星空。
风从林海深处吹过来，带着松脂的清香，吹在脸上，凉丝丝的，却不觉得冷。
“你有没有觉得，”苏曼舒轻声说，“在这里，时间都变慢了。”
“嗯。”
许成军点了点头，“在魔都，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，见不完的人，总觉得时间不够用。
在这里，好像什么都不用急，什么都不用想，就安安静静地坐着，听风声，看星星，就很好。”
1982年塔河县城只有林业局总机有长途电话，打往魔都需要转接 3次，至少等 2个小时才能接通。
所以许成军和魔都的联系只能靠电报和平信。
在短期内，这几乎等于同外界已经失联。
“像《瓦尔登湖》里写的那样。”
许成军讶然：“我记得建国以后国内没有任何公开出版的《瓦尔登湖》全译本吧？”
最早的翻译本，徐迟译《瓦尔登湖》建国后首个公开出版版本，是魔都译文出版社1982年8月第1版，印数仅18000册。
“还有你不知道的事？”
“啊？”
“1949年魔都晨光出版公司曾出版过徐迟的《瓦尔登湖》译本（民国版），存量虽少，但复旦图书馆特藏部有馆藏。”
许成军心下恍然，这还真在他的知识盲区。
苏曼舒继续说，“我那时候读梭罗，觉得他太理想化了，怎么可能有人愿意远离城市，一个人住在森林里。现在我明白了，有时候，人是需要这样一个地方的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许成军。
月光洒在她的脸上，柔和了她的轮廓。
她的眼睛里，映着漫天的星光，像盛着一整个宇宙。
“谢谢你带我来这里。”她轻声说。
许成军看着她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是我要谢谢你陪我来这里。”
这三年，他们一起跑前线，一起扎根东北。
一起经历过风雨，一起分享过喜悦。
没有太轰轰烈烈的告白，没有甜言蜜语的承诺。
但彼此的心意，早就藏在了每一次并肩前行的脚步里，藏在了每一个相视一笑的瞬间里。
他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有点凉，却很柔软。
苏曼舒没有躲开，只是微微收紧了手指，回握住了他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就这样静静地坐着，看着星空，听着风声。
远处的林海在夜色中沉默着，像一个巨大的、温柔的怀抱。
北纬五十二度的春天，虽然来得迟，却格外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