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一辆军绿色的BJ212吉普就“突突突”地开到了招待所门口。
车门“哐当”一声打开,李长林从车上跳了下来。
他换了一身的解放装,裤脚卷到膝盖,脚上蹬着一双胶鞋,手里还拎着一个军用水壶,哪里像个局长,活脱脱一个刚从山上下来的老林业工人。
“许老师!苏老师!早啊!”
他大嗓门一喊,惊飞了院子里树上的几只麻雀。
许成军迎上去:“李局长,太麻烦您了!安排个熟悉的同志带我们去就行,怎么还劳您亲自跑一趟?”
“嗨!麻烦啥!”
李长林豪爽地一摆手,把水壶往车上一扔,“我这副局长就是个闲差,上面不带‘副’字的才管大事。
本来我今天也要上山巡林,顺路的事!再说了,老领导关老亲自拍电报交代的任务,我哪敢糊弄啊!
当年我给他当警卫员的时候,他咳嗽一声我都得立正站好。”
许成军和苏曼舒刚要再说什么,李长林已经不由分说地拎起他们的帆布包,塞进了车后座。
“别客气了!快上车!十八站离这儿还有六十多公里,路不好走,得走两个多小时呢!去晚了王老爷子该等急了。”
两人无奈,只好上了车。
BJ 212吉普颠簸着驶离县城,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,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原始林海。
许成军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,心里忍不住感慨关漠男的牌子有多硬。
“你们知道十八站为啥叫十八站不?”
李长林一边开车,一边扯着嗓子喊。
风从车窗灌进来,吹得人头发乱飞。
“听说是清代的驿站?”苏曼舒大声问。
“对喽!”
李长林一拍方向盘,“康熙年间打沙俄,从墨尔根到雅克萨,一共修了二十五个驿站,专门传递军情、运送粮草。
咱们这儿就是第十八站,所以叫十八站。
当年那些驿卒,骑着马在林子里跑,跑死一匹换一匹,比现在的邮递员苦多了。”
他指了指远处山脚下的一片木刻楞房子:“前面就是十八站鄂伦春族乡了,全国最大的鄂伦春聚居地。
别的地方的鄂伦春人都下山定居了,就这儿还保留着不少老传统,桦皮船、撮罗子、鹿哨,啥都有。”
“鄂伦春人打猎特别厉害?”许成军问。
“那可不是吹的!”
李长林大拇指一竖,“鄂伦春人生在山里长在山里,眼睛跟鹰似的,耳朵跟兔子似的,打猎都跟长了顺风耳千里眼似的!
别说狍子野猪,就是藏在树洞里的黑瞎子,他们都能找着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不过现在不让随便打大兽了。
五月正是动物产崽的时候,县里刚下了通知,禁猎三个月。
鄂伦春的猎人也都收了枪,现在就在家里修补桦皮船、整理鹿哨,或者上山捡点桦树汁、挖点野菜。”
“对了,说到枪,”苏曼舒好奇地问,“我听说咱们这儿枪特别多?”
“那可不!”
李长林笑了,“咱们是边境林区,又是鄂伦春聚居地,枪肯定多。
不过现在管得严了,今年六月刚完成全县猎枪普查,所有枪都登记造册,换发了新持枪证。
全县一共 144支民用猎枪,90%都在十八站鄂伦春乡,人家是世代打猎的,国家特殊照顾,允许个人持有。”
他拍了拍自己腰间的枪套:“像我们林业工人,就不能有私人枪。
我们的枪都是林场保卫科统一保管的,护林员、巡山队、防火队员才能配,主要是防野兽、防盗猎。
我这把五四式,是执行任务的时候才带的。”
正说着,路边的灌木丛里忽然窜出一只黄褐色的小动物,竖着两只大耳朵,傻乎乎地站在路中间,盯着吉普车看。
“哎!傻狍子!”
李长林喊了一声,猛地按了一下喇叭。
那只狍子被喇叭声吓了一跳,非但没跑,反而原地蹦了两下,歪着脑袋,更好奇地看着他们。
“你看你看,是不是傻!”
李长林哈哈大笑,“人家都说傻狍子傻狍子,一点没错。听见动静不跑,非得看看是什么。
以前猎人打狍子,根本不用追,开一枪,没打着也没关系,它跑两步就会停下来回头看,正好再补一枪。”
苏曼舒看得直乐:“太可爱了!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动物。”
“可爱是可爱,就是笨。”
李长林摇了摇头,“不过现在不让打了,这些小家伙胆子越来越大了,经常跑到路边来晃悠。
有时候还会跑到林场家属区,偷人家晒的玉米吃。”
吉普车继续往前开,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树木也越来越密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空气里满是松脂的清香和杜鹃花的甜香,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叫声。
忽然,许成军指着远处的山坡说:“那一片红的是什么?”
“是兴安杜鹃!”
李长林说,“咱们这儿的杜鹃也叫达子香,每年五月开,漫山遍野都是红的,好看得很。等过几天开得最盛的时候,整个山都像烧起来了一样。”
“嚯,够漂亮的!”
“诶,你们这大作家也这么说话?”
“不这么说咋说?”
“那不得咋的能首诗啊!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!”几人都被逗得哈哈大笑,连李长林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“对了,李局长,”
许成军转过头,“您跟我们说说王胡子老爷子吧。关老只说他是老抗联,在林场待了一辈子。”
提到王胡子,李长林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恭敬起来。
“王老爷子啊,那可是个传奇人物。”
他放慢了车速,缓缓地说,“老爷子是山东掖县人。民国初年跟着他爹闯关东过来的,那时候他才五岁。
后来日本人占了东北,他爹被日本人抓去当劳工,死在了煤矿里。
他十五岁就参加了抗联,跟着关老一起打鬼子,枪法特别准,外号‘王一枪’,意思是打枪从来不用第二发。”
“抗战胜利后,他本来可以留在冰城当官的,但是他说他待不惯城里,就主动要求来了大兴安岭。
这一待,就是三十多年。
从第一个林场建立,他就在这儿,当过伐木工,当过工段长,当过林场场长。一辈子没离开过大山。”
“今年老爷子整八十了,身体还硬朗得很。
每天早上都要绕着林场走一圈,还能喝半斤白酒。
就是耳朵有点背,说话得大声点。
他最爱跟人讲故事,讲抗联打鬼子的事,讲闯关东的事,讲伐木工人的事。只要你愿意听,他能跟你讲三天三夜不重样。”
“他儿子孙子也都在林场上班,孙子今年刚满十八,已经跟着伐木工队上山了。
老爷子说,王家的人,生是大兴安岭的人,死是大兴安岭的鬼,一辈子都不能离开这片森林。”
许成军听得入了神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白发苍苍、满脸皱纹的老人,坐在木刻楞房子的火炕上,手里端着一碗白酒,眼睛里闪着光,讲着那些早已被岁月尘封的故事。
那些故事里,有血,有泪,有苦难,有抗争,有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魂。
“到了!”
李长林一脚刹车,吉普车停在了一片木刻楞房子前。
吉普车停在一片木刻楞房子前。
这种大兴安岭独有的房子,全用整根原木垒成,不用一根钉子,全靠木楔子咬合固定,墙缝里塞满了苔藓和黄泥,密不透风。
屋顶铺着厚厚的油毡纸,压着一圈石头,防止被大风掀走。
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一人多高的柴火垛,码得整整齐齐,旁边挖着半人深的菜窖,口上盖着木板和积雪。
篱笆墙上挂着一串串晾干的蘑菇和木耳,几只老母鸡在院子里刨食,
一条大黄狗趴在门口晒太阳,听见车声立刻站起来,警惕地汪汪叫。
远处的山坡上,兴安杜鹃开得如火如荼,像一片烧红的云霞。
运材道从林子深处延伸出来,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油锯声,混着布谷鸟的叫声,在山谷里回荡。
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,连风的声音都格外清晰。
李长林先跳下车,喝住了大黄狗:“大黄,别叫!自己人!”
他走到最里面那栋木刻楞房前,抬手敲了敲厚重的木门。
“王老爷子!在家吗?冰城来的客人看您来了!”
敲了半天,里面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一条缝。
许成军原本以为,能让关漠男如此推崇的老抗联,就算不是威风凛凛,也该是精神矍铄的样子。
可眼前的老人,完全出乎他的意料。
老人个子不高,背有点驼,脸上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。
一把花白的胡子乱蓬蓬的,沾着不少烟灰。
他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色劳动布褂子,裤脚卷着,脚上蹬着一双破胶鞋,手里还拿着一个喂鸡的葫芦瓢,指缝里全是泥。
好嘛,叫王胡子感情真就是大胡子!
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,老人眉头一皱,没等他们说话,就摆着手往外赶:“走走走!讲不了讲不了!我一个糟老头子,啥也不知道!”
说完“哐当”一声就要关门。
李长林赶紧伸手挡住门,尴尬得满脸通红:“老爷子!是我啊!长林!关老介绍来的客人!”
“什么关老,就是关公也不行!”
王胡子嗓门极大,震得木门嗡嗡响,“谁来也没用!赶紧走,别耽误我喂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