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成军连忙上前一步,笑着说:“老爷子,您别生气。我是复旦大学的老师,叫许成军,是个写小说的。这是我的工作证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红色塑料皮的工作证,递了过去。
1982年的高校工作证很简单,封皮印着烫金的“复旦大学”字样,里面贴着照片,写着姓名、职务,盖着学校的红色公章。
王胡子瞥了一眼工作证,撇了撇嘴:“复旦大学咋了?写小说咋了?还能把我这老头子写出花来不成?
关漠男那老小子,自己不来,拿个破本子压谁呢?
当年他还是跟着我屁股后面跑的新兵蛋子,跑个三公里都喘得像条狗,现在倒好,当大官了,架子也大了!”
许成军刚要再解释,苏曼舒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。
她走上前,声音温柔又真诚:“爷爷,我们不是来添麻烦的。我们是真的想听听您的故事。
您闯关东过来,打鬼子,守了这片林子一辈子,这些事太珍贵了。
好多跟您一起经历过的老人都走了,您要是不说,以后就再也没人知道了。
我们就是想把这些记下来,让后人知道,这片黑土地,这片大森林,是谁用命守下来的。”
王胡子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盯着苏曼舒看了半天,又看了看许成军,哼了一声:“还是这小丫头会说话。比那老东西和这愣小子强多了。行吧,既然来了,就别在门口站着了。”
他侧身让开一条缝,又回头瞪了李长林一眼:“还有你个小李子!刚才叹什么气!
我说错了?当年你小子刚上山,连个狍子都追不上,哭着喊着要回冰城,还是我给你烤了个兔子才哄好的!
现在当副局长了,翅膀硬了,敢跟我叹气了?”
李长林摸了摸鼻子,嘿嘿一笑:“哪能啊老爷子,您说的都对!我这不是怕您累着嘛。”
“我累不着!”
王胡子把葫芦瓢往墙角一扔,“我身子骨硬朗着呢!再活二十年没问题!”
李长林也是有点无奈,这两年找老爷子讲故事的有点多,当年的老革命、老资历就这么几个。
一开始还行,到了后面老爷子发现讲了没啥效果。
还讲个蛋哦?
每讲一次,就要把那些埋在心底几十年的伤疤,再重新揭开一次。
那些牺牲的战友,那些死在林子里的兄弟,那些吃树皮啃雪的日子,一想起来,心口就像被针扎一样疼。
他宁愿把这些事烂在肚子里,也不愿跟人提起!
王胡子转身进了里屋,再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三把磨得锃亮的柴刀,扔给他们一人一把。
“别在屋里坐着了,闷得慌。跟我上山走走。”
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别在腰上:“跟紧了。山上刺多,别刮破了衣服。走丢了喂黑瞎子,我可不管。”
说完,不等他们回话,转身就出了门。
那条大黄狗立刻摇着尾巴跟了上去,在前面探路。
三人赶紧拿起柴刀跟了上去。
王胡子虽然已经八十岁了,可走起山路来,健步如飞。
脚下的路坑坑洼洼,到处都是树根和石头,他却像走平地一样稳。
许成军和苏曼舒得小跑着才能跟上,没走多久,就已经有点气喘吁吁,额头上全是汗。
上山走习惯的人和没走过的人感觉那完全不是一个样。
你体力再好也都是白搭。
王胡子偶尔回头看一眼,嘴上不说,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
他看许成军虽然喘,却一声不吭,还时不时扶苏曼舒一把,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
这两个城里来的年轻人,不像他想的那样娇生惯养。
山路两旁,长满了茂密的松树和白桦树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松鼠在树枝间跳来跳去,花栗鼠抱着松果蹲在石头上,好奇地看着他们。
远处传来啄木鸟“笃笃笃”的敲击声,清脆悦耳。
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,他们来到一个隐蔽的山坳里。
山坳背风向阳,旁边有一条清澈的小溪,溪水潺潺流淌。
王胡子停下脚步,指着溪边一块巨大的青石,忽然开口。
“当年,我们抗联第三支队的小分队,就在这扎营。”
他蹲下身,摸了摸那块青石,石头上还留着当年刻下的模糊痕迹。
“冬天冷啊,零下四十多度,雪埋到房顶。我们就挖地窨子住,里面点着松明子,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
晚上冻得睡不着,就几个人挤在一起,互相取暖。饿了,就啃冻硬的窝头,吃雪。”
他抬起头,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,眼神变得悠远。
“有一次,鬼子来扫荡,来了一百多号人。
我们就十几个人,躲在这石头后面埋伏。等鬼子走近了,一起开枪。
打了整整一天,打死了七个鬼子。我们也牺牲了三个兄弟。最小的那个,才十六岁,比你们还小。”
说到这里,王胡子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他转过头,从腰上解下烟袋锅,装了一锅烟,点燃。
烟雾缭绕中,他的脸变得模糊不清。
“这些事,我从来没跟人说过。
说了,心里难受。
但你们说得对。
要是我不说,以后就真的没人知道了。”
他突然狠狠地挥了下手。
王胡子的烟袋锅灭了。
风穿过松树林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有人在低声哭泣。
“那孩子叫小石头。”
他终于又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民国二十六年,他爹带着他闯关东,半路上爹得霍乱死了。
他一个人讨饭到冰城,光着脚,浑身是疮,倒在我们支队门口。
是关漠男把他抱进来的,给他洗了澡,找了身衣服。”
“小石头特别爱笑。
不管多苦多累,脸上都挂着笑。冬天雪齐腰深,我们在林子里转三天三夜,吃不上一口热饭,他还能给大家唱山东梆子。
他手巧,会用桦树皮编小兔子、编小篮子,分给大家玩。
他总说,等打跑了鬼子,他就回梁山老家,盖三间土房,娶个大脚媳妇,种二亩地,再也不挨饿了。”
他顿了顿,喉咙动了动,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。
“那天鬼子冲上来的时候,他第一个跳出去扔手榴弹。
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胸口,他往前踉跄了两步,倒在地上。
我爬过去抱他,他从怀里掏出半块水果糖,塞到我手里。
那糖是上个月打胜仗的时候,缴获的日本罐头里带的,我给了他一块,他一直舍不得吃,揣在怀里揣了半个月。”
“他看着我,还是笑着,嘴里往外冒血泡。说了一声王大哥,然后就没气了。
“我有时候会想他到底要说什么?”
“但是都没有答案了。”
苏曼舒别过头,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,砸在脚下的青草上。
许成军紧紧攥着手里的柴刀,指节泛白,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着,喘不过气来。
“我把他埋在那棵松树下面了。”
王胡子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棵高大的红松,树干笔直,直插云霄,“还有那两个兄弟,也埋在旁边。没有墓碑,连个土堆都没有,就这么埋在土里,跟这片林子长在了一起。”
“每年清明,我都来。带一壶酒,带几个玉米面窝头,带一块水果糖。
我跟他们说,鬼子打跑了,咱们过上好日子了。现在有白面吃了,有肉吃了,不用再啃树皮吃雪了。你们放心吧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
。八十岁的老人,背更驼了,可站在这片林子里,却像一棵扎根在黑土地里的老松树,沉稳而坚定。
“解放后,不少人来找过我,让我下山去城里当官。我不去。
我走了,谁陪他们啊?
他们都埋在这儿,我不能把他们孤零零地扔在山里。”
“我就在这儿当伐木工,当林场场长,守着这片林子。守了一辈子。
有人说我傻,放着大官不当,非要在山里遭罪。他们不懂。
这片林子不是普通的林子。
这下面埋着小石头,埋着我的兄弟们,埋着千千万万为了这片土地拼命的人。
这每一棵树,都是他们用命换回来的。
我得守着。”
风又吹过来了,松涛阵阵,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回应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落在那棵红松上,落在那片没有墓碑的土地上。
王胡子转过头,看着许成军和苏曼舒。
他的眼睛里满是浑浊的泪水,却闪着异常明亮的光。
“以前我不愿意跟人讲这些。
讲一次,心就疼一次。
我总觉得,这些事烂在我肚子里就好了。
可现在我老了,八十了。说不定哪天,我就跟着他们走了。”
“我要是走了,就没人记得小石头了。
没人记得他十六岁的笑容,没人记得他揣了半个月的半块糖,没人记得他临死前说的那句‘我没给山东人丢脸’。
也没人记得,当年有十几个普通人,在这个没人知道的山坳里,跟一百多个鬼子打了整整一天。
用十几条命,换了七个鬼子的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