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是不管怎么说这南北的说法一时间到是深入人心。
至于为什么明明地处更南方的许成军是北,而地处西北的陆遥是南?
众所周知,南和北不是方位,是地位。
但不管怎么说,
1982年,是中国文学的“人生年”,也是“东北年”。
这一年,陆遥用《人生》,让文学走进了无数普通人的心里;许成军用《东北化为乌有》,让文学站在了时代浪潮的最前沿。
他们的作品,共同宣告着,中国文学的黄金时代,真正到来了。
当然,原本的时空里,这一年是“陆遥年”。
——
此刻的陆遥,正窝在陕西作协《延河》编辑部靠窗的那张旧木桌前,埋着头在稿纸上写写画画。
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,
盖不住窗外飘进来的、关于“南陆遥北成军”的议论,
也压不住他心里翻来覆去的焦躁。
成名来得太猛太急,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。
雪片一样从全国各地寄来的读者信件堆了半张桌子,没完没了的座谈邀请、采访邀约、应酬饭局排到了半个月后,他原本规律的写作节奏被彻底打乱,连夜里睡觉都不得安生。
午间休息时,他对着编辑部的老同事闷头抽烟,烟蒂攒了半烟灰缸,憋出一句:“现在这阵仗,我恨不能地上裂出一条缝,赶快钻进去躲躲。”
旁边凑过来一个年轻编辑,半是好奇半是打趣地问:“老路,你到底怎么看外头传的你跟许成军的‘南北双璧’之称?”
陆遥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,眉头拧成个疙瘩,声音又沉又闷:“还能怎么看?我还是恨不得找个地缝扎进去。”
“为啥?”
“许成军是什么人?
人家年少成名,这些年佳作迭出,早就在文坛立住了脚跟,随手掷出一篇《东北化为乌有》,就掀动了半个文坛的风浪。
我不过是刚发了一篇中篇,就沾了光,跟人家并列到一起,这事儿,我心里不安,也受之有愧。”
他说得诚恳,没有半分客套,眼底全是实打实的局促。
年轻编辑又追问:“那你本人,到底怎么看许成军这个人?”
陆遥抬眼望向窗外,黄土高原的风卷着沙尘打在玻璃上,他思考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:
“他啊,我跟他从没见过面,可一字一句读他的小说,看他发在报刊上的那些文章,能摸得到他这个人的骨头。
他是个彻头彻尾赤诚的理想主义者,往深了说,是个带着锋芒的激进人本主义者。”
年轻编辑愣了愣,下意识接了一句:“像盗火的普罗米修斯?”
陆遥点头:“对,就是普罗米修斯。
他的文字对人类苦难有着极强的共情和浪漫的悲悯,但又主张用极其务实、甚至颠覆性的手段改造现实,多么奇妙的一个人啊!又像作家,又像....政客!”
办公室里静了几秒,年轻编辑看着他眼底的光,忽然轻声问:“那你呢?老路,你觉得你自己是什么?”
“我?”
“孤独的殉道者。”
——
而此时,同陆遥一起掀起这场文坛巨浪的许成军,还身处大兴安岭的茫茫林海之中。
塔河的深山里,没有长途电话,没有报纸杂志,甚至连像样的路都没有。
他与山外的世界,几乎处于完全失联的状态。
此刻的他,正蹲在那棵埋着小石头的红松下,用铅笔在随身的笔记本上,一笔一划地记录着王胡子讲的故事。
他记下了十五岁的小石头爱笑的模样,记下了他揣了半个月的半块水果糖,记下了他临死前那句没说完的话,记下了八十岁的王胡子,在这片林子里守了一辈子的执念。
......
王胡子磕了磕铜烟袋锅子,往树根上一坐。
“闯关东那年,我爹用独轮车推着我娘,领着我,从山海关走了三个多月,才扎进这大兴安岭十八站的林子里。
那年我才十二,就跟着老把头伐木,伪满那时候,鬼子逼着我们给他们砍红松修炮楼,多少兄弟累死在山涧里,尸首扔着喂了黑瞎子。
......
后来抗联三路军的队伍过来,我跟着王明贵师长,就在这呼玛河两岸的林子里打游击,冰天雪地里啃树皮、嚼松籽,跟鬼子兜圈子,这林子的每一道沟、每一棵老树,都藏过我们的人,也埋过我们的兄弟。
......
建国后十八站林场建起来,我又在这林子里砍了三十年树,从愣头小子熬成了白胡子老头,这大兴安岭,就是我的命根子。”
许成军几人靠着树干站着,听得一声不吭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李长林是在这林子里摸爬了二十年的老林业,时不时插两句补充:
“王叔说的那道乱石沟,前两年清林的时候,我们还挖出过当年抗联埋的步枪弹壳,还有鬼子三八式的弹壳呢,锈得都快成铁渣了。”
话没说完,就惹得王胡子眼睛一横,烟袋锅子指着他:
“就你小子话多!我当年在那沟里跟鬼子拼过刺刀,用你在这显摆?”
李长林嘿嘿笑了两声,也不顶嘴,乖乖闭了嘴。
眼瞅着日头爬到了头顶,林子里的光斑缩成了圆圆的一团,
晌午的风带着松脂和腐殖土的味道飘过来,
几人的肚子也跟着咕咕叫。
王胡子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,一改早上那股子蛮横拒人的劲,大手一挥.
“行了,陈年烂谷子的事,不说了!都别在林子里喝风了,跟我回家!
老婆子早上就炖上了狍子肉,蒸了玉米面窝头,还有自家酿的高粱烧,管够!”
许成军虽然还没听够但是客随主便,老爷子可不是个脾气好的摸样。
说着就领着几人,抄着林子里老猎人走的毛毛道往家走。
这道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,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白桦和樟子松,脚下是积了多年的落叶,踩上去软乎乎的,一点声响都没有。
刚拐过一个山嘴子,前头突然传来“哗啦哗啦”的树枝响动。
跟着就是一声粗重浑浊的喘息,王胡子瞬间定住脚,反手就把身后的几人全扒拉到自己背后。
另一只手“唰”地攥住了斜挎在肩上的单管猎枪,嗓子眼里压着极低的声音:“别出声!别跑!是黑瞎子!”
几人瞬间屏住了呼吸,就见前方十几米远的道中间,站着一头成年母黑熊,身后跟着两只巴掌大的熊崽,正怯生生地躲在母熊腿边。
这母熊刚从冬眠里醒过来,瘦得肋骨都凸了出来,一双眼睛红得冒火,死死盯着他们,嘴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,
前爪一下一下刨着地上的落叶,
这是摆明了护崽,要攻击的前兆。
王胡子脚底下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,声音压低:“这是刚出洞的母熊,带着崽,是林子里最凶的东西,千万别乱动,你一跑,它铁定追上来!”
一旁的李长林也瞬间侧身,把许成军往身后挡了挡。
顺手抄起身后的猎枪,
眼睛死死锁着黑熊的动作,连呼吸都卡着节奏。
这是老林场人刻在骨子里的本事,懂野兽的脾性,知道慌和乱,才是林子里最要命的东西。
就这一眨眼的功夫,母熊突然嗷的一声炸了毛,庞大的身子往前一扑,直挺挺地朝着几人冲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