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动!”
“谁都别动!”
许成军在第一声树枝响动时就反应过来了。
他一把揽住苏曼舒的腰,带着她退到一棵两人合抱的老红松后面。
树干粗得能挡住两个人,他把苏曼舒按在自己身后,自己侧出半边身子,视线始终没离开那头熊。
苏曼舒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,手死死抓住他后腰的衣料。
“别怕。”
许成军咬紧牙。
母熊又往前扑了一步。
十几米的距离,对一头成年母熊来说,也就是两三步的事。
它前爪刨地的声音越来越急,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连续的、威胁性的咆哮,连那两只小熊崽都被吓着了,缩着身子往后退了几步。
“妈的。”
王胡子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。
不能再等了!
母熊护崽,你退它进,你跑它追,这是林子里最要命的东西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手指搭上扳机——
祖传单管猎枪锈迹斑斑,不过膛线还特么稳着呢!
他端枪的手稳得像焊住了,眯起眼,枪口对准了母熊两眼的眉心。
“砰——”
枪响了。
硝烟弥漫,铁砂喷出去。
可在枪响的那一刹那,母熊也往前一纵,脑袋偏了半寸。
铁砂擦着它的头皮飞过去,打在后头一棵白桦树上,树皮炸开一片。
母熊吃痛,嗷的一声惨叫,可非但没退,反而被激怒了。
它双眼红得滴血,庞大的身子整个往前拱,张着大嘴,獠牙上挂着涎水,直直朝王胡子扑过来。
“操!”
李长林骂了一声,侧身端枪,也来不及仔细瞄了,对着母熊的胸口就是一枪。
“砰——”
二十步的距离,铁砂全打在母熊的前胸和肩膀上,血花溅出来,染红了那片灰黑色的皮毛。
母熊身子一歪,踉跄了一步。
但它还没有倒!
吼——!
它甩了甩脑袋,发出一声凄厉的、震得人耳膜发疼的怒吼,像一座移动的黑塔,继续往前冲。
王胡子第一枪打偏了。
他端着空枪,脸色铁青。
老单管猎枪装填慢,退壳、上弹、再压膛,少说也要十几秒。
这十几秒,够母熊把他撕碎好几个来回。
他脚下没动,可额头上青筋暴起,手已经在摸腰间的弹药袋。
草!
几人都是暗骂一声,小命要特么交代了!
许成军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,把苏曼舒死死护在了身后。
上山前李长林怕出事,特意从保卫科领了一把备用的单管猎枪给他,一直斜挎在他肩上,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。
他一把扯下猎枪,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他不是没见过死人,在法卡山前线,他见过比这更惨烈的场面。
可面对这种扑过来的丛林猛兽,那种源自本能的恐惧还是瞬间攫住了他,脚底一阵阵发软,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。
但是无路可退。
他能感觉到身后苏曼舒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。
“成军!打它脑袋!”
李长林大喊着,也在飞快地装填子弹。
母熊已经冲到了离他们不到五米的地方,巨大的熊掌带着风声拍了过来。
许成军深吸一口气。
枪托死死抵住肩窝,侧身从红松后面探出半个身子,枪口对准母熊的脑袋。
他没练过打移动靶,谁家好作家会练这个?
可母熊太大了,大得像一堵墙,大到你只要敢开枪,就几乎不可能打不中。
“砰!”
铁砂从母熊的右眼眶灌进去,血和脑浆一起喷出来。
母熊庞大的身子猛地一僵,往前冲的惯性让它又踉跄了两步,然后像一堵被推倒的墙,轰然砸在地上。
前爪还往前刨了两下,刨得枯枝败叶飞溅,爪子在地面上犁出几道深深的印痕。
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地面都抖了一下,扬起一片尘土。
它的右前爪,离王胡子的脚尖,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。
整个林子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喘息声,还有两只小熊在母熊尸体旁边,发出呜呜的、不知所措的叫声。
王胡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比蒲扇还大的熊掌,灰白色的爪尖蜷着,上面还沾着血。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说话,慢慢蹲下身,把那杆空枪拄在地上。
李长林一屁股坐在地上,猎枪横在膝盖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他脸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,砸在落叶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“妈的……妈的……”
他连骂了两声,声音发飘,“还能碰上这玩意儿……”
苏曼舒再也撑不住了,腿一软,整个人挂在了许成军的身上。
她的脸煞白,没有一点血色,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掉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刚才那一瞬间,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。
许成军也浑身发软,手里的猎枪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伸出胳膊,紧紧地搂住苏曼舒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的视线,不让她看那狰狞的熊尸。
“别怕,没事了。”
看着苏曼舒还在抖,笑着说:“放心,死我也肯定死在你前面。”
苏曼舒抬起头,狠狠掐了他胳膊一把,带着哭腔骂道:“说什么胡话!”
手却把许成军的衣服抓得更紧了。
“哟,还拧得动我!”
苏曼舒惊魂未定,没再理他,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。
王胡子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。
他蹲在母熊跟前,把猎枪背到身后,从腰带上抽出那把猎刀,小心翼翼地凑近熊头。
刀尖在熊眼上戳了戳,没动。
又戳了戳,还是没动。
他呼出一口气,一屁股坐在地上,把猎刀往地上一插。
“死了。”
这两个字说出口,李长林才真正地、彻底地瘫了。
他仰面朝天躺在落叶堆里,猎枪扔在一边,胸脯剧烈起伏,眼睛瞪着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的一小片蓝天。
“妈的,还能碰上这玩意儿……”
他又骂了一遍,声音已经不抖了,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,“我在这林子里待了二十年,碰上过熊,可从没碰上过护崽的母熊这么近的。十几米,妈的,十几米……”
他翻身坐起来,指了指王胡子:“王叔,您那一枪,偏了能有半寸吧?铁砂擦着它头皮过去的,您看见没?它那脑袋一歪,您那枪就偏了。”
王胡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:“你行你来?你那一枪打胸口上了,它不照样往前冲?”
“我那是救您的命!”
李长林不服,“要不是我补那一枪,它能停下?”
“停什么停?要不是成军那一枪打进眼眶子里,它能倒下?”
王胡子说着,转头看向许成军,上下打量他好几眼。
“你小子……可以啊。
头一回见熊?头一回开枪打活物?
一般人见着这阵仗,腿都软了,枪都端不稳,你倒好,侧身、端枪、瞄准、击发,一气呵成。跟谁学的?”
许成军把猎枪靠在树干上,腾出手扶稳苏曼舒。
“学啥啊?这东西人教人教不会,事教人一教就会。”
王胡子愣了一下。
李长林也愣了一下,随后笑了。
“王叔,你不知道,这小子可不是一般的文人。”
“他跟越南鬼子真刀真枪干过。这点场面,对他来说算啥!”
“哦?打过仗?”
王胡子眼睛一下子亮了,上下打量了许成军一番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怪不得!我说怎么看着跟别的城里来的书生不一样!有种!像我们当年抗联的兵!”
许成军苦笑:“打什么仗,跟着慰问去,因缘际会干掉个偷袭的狗东西!”
王胡子到是不在乎:“那也是上过战场杀过敌!好样的!”
他见过从战场上下来的人,知道那种在生死边缘磨出来的东西,不是练靶子能练出来的。
“行了,都别愣着了。”
王胡子撑着膝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脚。
“这母熊少说有三百来斤,出完冬眠瘦成这样还有三百多斤,要是秋天膘肥体壮的时候,少说四百斤往上。
这种畜生,一巴掌能拍断碗口粗的松树,一掌能把你脑浆子扇出来。
今天咱们仨能站着说话,是命大。”
他蹲下身,用刀尖戳了戳母熊的后腿:“这皮子虽然瘦了点,可这会儿的熊皮底绒厚实,是最好用的时候,硝好了铺在炕上,一辈子不招寒气。
熊掌别说了,最金贵的东西,熊胆更是值钱货,能有小酒杯那么大一个,晒干了能换不少东西。”
“王叔,这熊咱能弄走吗?”李长林问。
“能弄走是能弄走,可怎么弄?”
王胡子站起来,看了看天,“三百多斤的东西,咱仨抬不出去。得,叫人吧!”
他把刀别回腰上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长林子,你腿脚快,抄近道回林场报信,叫上十来个小伙子,带着绳子杠子来。
路上把熊血抹了,顺着风走,别引着别的畜生。
我跟成军在这儿守着。”
李长林应了一声,捡起猎枪,大步流星往林场方向跑。
跑出去几步,又回头喊了一句:“王叔,您可别自己割熊胆啊!上次您割那颗都快割漏了!”
“滚!”
王胡子骂了一声,李长林嘿嘿一笑,消失在林子里。
王胡子这才转过身,看着靠在红松上的许成军和苏曼舒。
“你俩没事吧?”
许成军摇摇头。
苏曼舒从他胸口抬起头,脸色还是白,可眼睛已经不抖了。
她看了看那头倒在地上的母熊,又看了看王胡子,哑着嗓子问:“王叔……那两只小熊崽呢?”
从母熊倒下之后,两只小熊崽就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