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们太小了,瘦得像两条灰黑色的抹布,这时候不知道躲到哪棵树的树洞里去了。
王胡子顺着她的话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,没接话。
许成军这时候也注意到了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扒开一丛灌木,什么都没看见。
“跑了。”
他说,“这种刚出冬眠的熊崽子,母熊死了,它们活不过这个春天。没有母熊带着找吃的,没有母熊给暖着,撑不了几天。”
苏曼舒抿了抿嘴点点头。
人自己都管不好呢,还有心思管那俩熊崽子?
王胡子在附近找了一圈,没再提熊崽子的事。
他带着许成军捡了些干树枝,在背风处拢了一小堆火,又掏出一包旱烟,自顾自点上。
烟雾缭绕中,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:“我在这林子里待了一辈子,见过多少熊?
数不清了。可护崽的母熊,只见过三回。
头一回,是五几年,一个老猎户被熊拍断了三根肋骨,在床上躺了半年。
第二回,是六几年,一个知青在林子里捡蘑菇,碰上母熊带崽,吓得从山崖上滚下去,摔断了腿。
第三回,就是今儿个。”
他吸了口烟,吐出来:“今儿个咱们仨能站着说话,是真他妈命大。”
许成军点头:“确实是命大,真特么....刺激!”
王胡子诧异回头:“诶,你小子??”
苏曼舒白了他一眼,早知道你有暴力倾向,天一黑,那特么花样多的!
许成军讪讪笑了笑,赶紧问:“这熊尸怎么办?”
“还能怎么办,抬回去分了呗。”
王胡子说,“熊肉能吃,熊胆和熊掌交给供销社,能换不少钱和布票。
不过咱们这是自卫,不算偷猎。
现在国家虽然不让随便打熊,但要是它先攻击人,打死了不犯法。
要是搁前几年,这熊胆和熊掌,还能给咱们林场换几台油锯呢。”
许成军嘴里疯狂流汗,这年代吃点野味在东北的林子里到是常事,狍子、野鸡、鹿、熊......
要不人都说东北菜不是种类少,而是能吃的都特么在刑法里写着。
想吃?
你很刑啊?
不过这场景到真的有点像小时候他看过的一篇童话《傻大个力劈狗熊》。
十来个人一起吃点熊肉。
许成军靠在那棵红松上,怀里是苏曼舒微凉的手,眼前是跳跃的火光和沉默的群山。
大兴安岭五月的风还带着寒意,从林子的缝隙里钻过来,吹得火堆忽明忽暗。
远处,隐隐约约传来人声和狗叫。
那是李长林带着林场的人来了。
人声越来越近,手电筒的光柱在林子深处晃来晃去,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王叔——成军——你们在哪儿——”
王胡子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扯着嗓子回了一嗓子:“这边——!顺着烟走——!”
然后他回头,看了一眼许成军,又看了一眼靠在他身边的苏曼舒,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叹的弧度。
“小子,你那个‘死在你前面’,说得倒挺爷们。”
他磕了磕烟袋锅子,“可记住了,以后少说这种话。在林子里说着话不吉利!”
“老爷子也信出马仙?”
“我信个屁的出马仙!”
“但是在这林子里活着,就特么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,能多一分吉利也是好的!”
许成军看着老人发飙,跟着一起呵呵大笑。
又轻轻握紧苏曼舒的手。
远处,手电筒的光柱越来越近了。
火堆噼啪作响,大兴安岭的暮色,正在燃烧。
王胡子磕了磕烟袋锅子,眯着眼看向林子深处。
李长林带路,后面跟着五六个穿着旧工装的林场工人,扛着粗麻绳、桦木杠子,还有一个拎着半瓶白酒。
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虎背熊腰,隔着老远就扯嗓子喊:“王叔!还行不行了?一枪打偏了还得靠人家城里人补枪,你这老脸往哪搁?”
王胡子二话没说,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嗖地扔过去。
“诶呀,王叔恼羞成怒了!”
那汉子脑袋一偏,石头砸在身后的树干上,震得松针簌簌往下掉。
“罗大彪,你他妈再废话,这熊掌没你的份!”
罗大彪嘿嘿笑着,几步蹿到近前,蹲下身去看那头母熊。
他翻翻熊掌,拍拍熊背,又掰开熊嘴看了一眼獠牙,啧啧两声:“好家伙,这畜生前年我好像在三道沟见过,带着俩崽,瘦成这样了还有三百多斤。王叔,你们仨能把它撂倒,真是命大。”
“用你说。”
王胡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,“赶紧的,绑上抬走。天黑了,引来别的畜生麻烦。”
工人们七手八脚地把麻绳套在熊腿上,穿进桦木杠子。
四个人抬,两个人在旁边替换,剩下的人拿着猎枪和斧头在四周警戒。
那头母熊被杠子抬起来的时候,还有人用手摸了摸熊皮,嘀咕了一句:“这皮子,硝好了能值不少钱。”
罗大彪蹲下身,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划开熊腹,找到一个比鸡蛋略小的胆囊,用细麻绳扎紧胆管,割下来,举到眼前看了看,满意地点点头:“好货,完整没破。”
苏曼舒看着这血腥有点发呆。
罗大彪笑了笑,“姑娘,你别怕,熊胆是药材,治病的,不糟践东西。”
苏曼舒:“不能直接吃?”
罗大彪一脸黑线,什么吃货!
没敢回~
他扫了两眼枪眼,又看向许成军,“兄弟,你这枪法可以啊,眼窝子一枪毙命,干净利索。以前打过猎?”
“打过别的。”
罗大彪啧啧两声,城里人有点装啊!还打过别的!
王胡子没好气的踹了他一脚:“你他娘的什么都打听,没问问你家娘们今晚在哪睡?”
罗大彪脸一黑:“王叔你可打不过我了啊!”
“滚犊子!”
李长林这时候凑过来,又拍了拍许成军那跟枪管:“这枪是林场库房的老物件了,膛线都磨得差不多了,你还能一枪打中眼窝子,说实话,运气成分不小。”
“是啊。”许成军点头。
李长林嘿嘿一笑:“可有时候,运气也是命。”
一群人抬着母熊,顺着毛毛道往回走。
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,头顶的树冠把最后一点天光也遮住了。
有人在前面打着电筒,光柱在树干间晃来晃去。
罗大彪走在最前面,忽然回头说了一句:“王叔,前年那道沟里也有一头护崽的母熊,你记得不?
采伐队的老赵遇上的,那畜生一巴掌把老赵的猎枪拍飞了,另一巴掌扇在他肩膀上,肩胛骨碎了三块。
老赵在床上躺了大半年,到现在阴天下雨还嗷嗷叫。”
“记得。”
王胡子闷声说,“那小子也是个好运道,没死那,那头熊后来怎么处理的?”
“还能怎么处理?林场报了上级,上面来人看了,说是保护动物,不能随便打。
可那头熊伤了人,后来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。
林业局的人也没个准话,就那么不了了之。”
许成军听着,心里有了数。
82年,《野生动物保护法》还没出台,林场工人对“打熊犯不犯法”这事,基本靠约定俗成的规矩——
伤人的、护崽主动攻击的,打了就打了,没人追究;可要是为了熊掌、熊胆滥杀,那就是另一码事。
不上秤没有四两重,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。
这种事情,放在深山老林里,往往比法律条文更管用。
王胡子这时候补了一句:“回去跟大伙说一声,这熊是我打的,伤了人,不得不打。谁要是出去瞎咧咧,别怪我翻脸。”
“知道了王叔。”几个人应声。
林场的灯光从树梢间透过来,黄蒙蒙的,像一团被水泡散的蛋黄。
有人在家属区门口等着,手电筒的光柱照过来,有人在喊:“回来了?抬的啥?熊?真打着熊了?”
声音里有惊讶,有兴奋,还有一丝本能的畏惧和好奇。
打死个熊瞎子这事在林场里也是新鲜事。
多少年出现一例。
这帮人听得更多的是谁谁谁采山被熊瞎子给撕了!
一群老大娘老大姐磕着毛嗑就在那指指点点,许成军俩人此时也狼狈,混入其中到是没显得特殊。
许成军一直扶着苏曼舒,走在队伍中间。
苏曼舒紧紧挽着他的胳膊,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。
刚才那生死一刻的经历,像一道烙印,刻在了两人的心里。
没有什么甜言蜜语,也没有什么海誓山盟。
但那句“我肯定死在你前面”,还有那个死死护着她的背影,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。
这男人,靠得住。
苏曼舒忽然轻声说了一句:“那两只小熊崽……会死吧?”
“会。”
许成军犹豫一下:“其实母熊没错,只是生理本能,但是我们也没错。人和自然就是这么回事。”
王胡子听着俩人说话:“母熊死了,它们自己在林子里活不了多久。
小女娃子别惦记了,回头我跟林场说一声,再遇到让人把它们送到齐齐哈尔动物园去。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,都是送动物园养着。”
李长林点了点头:“对,现在虽然还没全面禁猎,但也不能随便打小熊了。再说这两只还没断奶,也没啥用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不过这母熊是真没办法。带着崽的母熊是林子里最凶的,你不打死它,它能追你十几里地。”
苏曼舒点点头,道了声谢。
大兴安岭的夜风从谷地里灌上来,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。
远处有人家的窗户亮着灯,黄蒙蒙的光团在夜色里连成一片,像一条歪歪扭扭的地平线。
那头三百多斤的母熊被抬进林场家属区的时候,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。
有人在问怎么打着的、谁打的、一枪打在哪、熊掌多大、熊胆多大。
七嘴八舌,声音混成一片。
王胡子被围在中间,不耐烦地挥着手:“都散了散了,明天再说!”
可谁也不走。
许成军站在外围,看着这一幕。
他忽然想起写《红绸》里那些战士,打完仗回到村里被乡亲们围着问这问那的场景。
田野和林场,战场和林子,有时候是相通的。
都是人在绝境里搏命,搏完了,活着回来,然后被问,被记住。
《闯关东》的林场怎么写,突然有了点头绪。
他低头,看了一眼苏曼舒攥着自己衣角的手,没有松开的意思。
他轻轻笑了一下。
再厉害的女子还是女子,今晚搞点什么花样压个精呢?
大兴安岭的五月,夜风还凉。
可他胸口那一片,被她靠着,一直没凉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