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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四章 伟大的事业(求月票!!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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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到了晚上,林场家属区那排红砖平房前,热气腾腾地架起了两口大锅。

  那头三百多斤的母熊被四仰八叉地吊在场院边的木架子上,李长林和罗大彪一人一把猎刀,正沿着骨缝往下卸肉。

  王胡子蹲在一旁,叼着烟袋锅子,眯着眼看他们剔骨,时不时骂一句:“那块肋条肉别剔散了!红烧最好吃!你们这帮败家玩意儿!”

  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。

  林场家属拢共也就二十来户,

  大人孩子全围过来了,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里晃来晃去,

  孩子们被人群挤在边上,踮着脚尖往里看,叽叽喳喳地叫。

  王胡子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,大手一挥:“愣着干啥?都回家拿盆拿碗!这熊是林场的熊,见者有份,一家一块,谁也不许多拿,谁也不许少拿!”

  这话一出,人群轰地散了,又轰地聚回来,各人手里都端着搪瓷盆、铝饭盒、粗瓷大碗。

  罗大彪拎着半扇肉,挨个盆里扔一块,嘴里念叨着:“王叔说了,一家一块,回去炖着吃,别糟践东西。”

  分肉的场面热闹得像过年。

  老人们凑到锅边闻味儿,蹲在墙根下,眯着眼,深深地吸一口气,咂摸着嘴:“多少年没闻着这味儿了,林子里那会儿还能打熊的时候,我跟着老把头吃过一回。那肉,炖得烂烂的,就着一碗高粱烧,吃完浑身冒汗。”

  李长林也没什么领导的架子。

  跟着一起把卸下来的胸脯肉切成大块,连同四只熊掌一起扔进锅里。

  许成军跟着一起参与,弄得浑身脏血,不太体面的样子却顺利融入了人群里。

  锅是林场食堂的大铁锅,架在场院边临时垒的土灶上,

  底下松木柈子烧得噼啪响,火苗舔着锅底,

 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,肉香弥漫开来,浓得化不开。

  许成军蹲在灶前,往火里添了一根松木。

  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灭不定。

  苏曼舒蹲在他旁边,把洗好的葱姜蒜递过去,动作不大熟练,却认认真真。

  王胡子瞥了她一眼,没说啥,心里却暗暗点头:城里来的女娃娃,不怕脏不怕累,能蹲在灶前烧火,是个好样的。

  比之前那个上海来的女知青强些!

  “香不香?”他闷声问。

  苏曼舒点头:“香。”

  王胡子咧了咧嘴,火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:“这林子就是这么个脾气,对得住敢往里闯的人。”

  李长林拿大铁勺搅了搅锅,尝了口汤,咂咂嘴,又撒了把盐。

  锅里的肉炖得差不多了,罗大彪端着一摞粗瓷碗过来,一碗一碗地盛。

  汤色浓白,熊肉炖得酥烂,筷子一戳就散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
  许成军接过一碗,先递给苏曼舒。

  她捧着碗,热气扑在脸上,眼里映着灶火,亮晶晶的。

  “谢谢王叔,谢谢长林哥。”

  许成军指了指自己:“我呢?”

  “你不应该的?”

  许成军也接了一碗,低头喝了一口汤,烫得嘶了一声。

  “慢点喝,没人跟你抢!”

  王胡子端着酒碗,眯着眼看这一圈人。

  头顶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,手上的碗却是滚烫的。

  他从肺腑里吁出一口长气,感慨似的说道:“这林子里危险是真危险了些,倒也真算是物产丰富。别的地方可能饿死人,这地方,只要胆子大,林子里一钻,那就饿不着。”

  许成军咬了一口炖得酥烂的熊肉,滚烫的汁水在嘴里炸开。

  好吃么?

  大概是好吃的,这年代有点肉吃还挺难的。

  但真要说多好吃,这肉没排酸,纤维也粗,也没那么好吃。

  熊掌例外。

  他咽下去,呼出一口热气:“可不是,白山黑水,物华天宝。

 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——‘棒打狍子瓢舀鱼,野鸡飞进饭锅里’。

  以前听说书先生讲,还觉得夸张,来了才知道,书先生还是太保守了。”

  李长林一口酒差点呛着:“好家伙,你这话让王叔听见了,他又得吹他年轻时候在林子里一棒子抡倒狍子的光辉事迹了!”

  王胡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,筷子头在桌沿磕了磕:“你小子又在这埋汰我是不是?我当年在林子里追狍子的时候,你还在你妈怀里吃奶呢!”

  众人哄笑。

  肉分完,天彻底黑透了。

  大兴安岭五月的夜风从谷地里灌上来,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,吹得场院边的松木柈子堆沙沙作响。

  王胡子那三间砖瓦房,就在家属区最里头。

  屋子不大,中间是灶房连着客堂,左右各一间卧室。

  王胡子早年丧了妻,老伴走了十几年,两个儿子都在山下塔河县的林产公司上班,只有过年过节才回来。

  这屋子平时就他一个人住,冷清得很。

  好在炕烧得热乎,一进门,热浪就扑面而来,把林子里带的寒气驱得干干净净。

  许成军本来还有些迟疑,毕竟带着苏曼舒,在人家家里过夜多有不便。

  可看这情形,山路难走,天色墨黑,

  那头刚倒下的母熊还得连夜收拾,他要是这会儿硬要走,反倒添乱。

  王胡子压根没给他犹豫的机会,把西屋的门帘一掀,大手一挥:“你俩住这间,炕大,睡得开。被褥都是新洗的,上个月我儿媳妇回来刚拆洗过。”

  苏曼舒的脸微微红了一下,没说什么,低头进了屋。

  王胡子看了许成军一眼,压低了声音:“咋地,还怕我老头子说闲话?外头那是死里逃生的交情,没那么多讲究。赶紧的,洗漱去!”

  李长林在灶房烧了一大锅热水,兑好倒进木盆里,端到门口:“成军,水放这儿了,你们先用。”

  许成军道了谢,把热水端进西屋。

  苏曼舒正蹲在炕沿边,把被褥铺开。

  她的动作很轻,叠得有棱有角,一看就不是生手。

  “哟!苏小姐还会干这个?”许成军吹了个口哨。

  苏曼舒头也不抬:“什么小姐,我看你才是小姐!”

  洗漱完,两人在西屋炕上坐下。

  土炕烧得热乎乎的,隔着褥子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,从脊背一直暖到脚底。

  苏曼舒靠在许成军肩上,听着外屋王胡子跟李长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,声音隔着墙有些模糊,像从水底传上来的。

  李长林在外屋收拾完灶房,跟王胡子道了晚安,抱着被子去了东屋。

 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,然后是一声沉重的门闩声。

  “睡吧。”许成军轻轻拍了拍苏曼舒的手背。

  苏曼舒没动,靠在他肩上,声音闷闷的:“那个母熊,那两只小熊崽……”

  “在林子里,这就是命。”

  苏曼舒没再说话,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窝,呼吸渐渐均匀了。

  许成军睁着眼,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横梁。

  外屋传来王胡子关灯的声音,然后是窸窸窣窣钻进被窝的动静。

  这隔音!

  大兴安岭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呜咽着,打着旋。

  远处有狗叫了几声,又歇了。

 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下土炕底下松木柈子燃烧时细微的、噼噼啪啪的声响,和枕边人清浅的呼吸。

  许成军闭上眼睛。

  恍惚间,仿佛又回到了前线慰问时的宿舍,雨水顺着岩缝往下淌,大哥在身旁打着呼噜,梦里喊着战友的名字。

  也是在这样一个漫长的夜里,听着松涛,等着天光。

  他翻了个身,替苏曼舒掖了掖被角,沉沉睡去。

  许成军又在林场停留了三天。

  李长林天一明就下山去了,约定了三天后来接他俩。

  这三天里,他跟着王胡子走遍了家属区的每一条毛毛道。

  东头老赵家的炕沿他坐过,西头老孙家的烟笸箩他摸过,

  连场部那间堆满旧报纸和搪瓷缸子的会议室,他都去蹭了一壶高碎。

  林场拢共就那么些人家,抬头不见低头见,三天下来,他把自己混成了半个林场人。

  人人都知道,这回场部来了个名满全国的大作家。

  不光跟着大伙钻了林子,还特么亲手打死了一头狗熊。

  这消息比林场的广播传得还快。

  头天晚上打的熊,第二天一早,连山下塔河县供销社的售货员都知道了。

  来林场送货的卡车司机掀开驾驶室的门,第一句话就是:“听说你们这来了个打熊的作家?哪个是?让我瞧瞧!”

  许成军当时正蹲在场院边啃窝头,被那司机上下打量了三圈,差点没把窝头噎着。

  “这许老师可是不得了!”

  老赵家的儿媳妇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,站在院子里跟人扯闲篇,“人家城里来的大作家,枪法比咱老林子里的猎户还准,一枪打进熊眼窝子里,那是什么本事?”

  “你懂啥?”

  她男人蹲在门槛上修锯,头都没抬,“人家许老师那是打过仗的,见过真章的,跟咱这林子里打野兔能一样吗?”

  “啧啧啧……”

  围观的婆娘们啧啧称奇,看许成军的眼神都不对了。

  三十如狼,四十如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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