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晚上,林场家属区那排红砖平房前,热气腾腾地架起了两口大锅。
那头三百多斤的母熊被四仰八叉地吊在场院边的木架子上,李长林和罗大彪一人一把猎刀,正沿着骨缝往下卸肉。
王胡子蹲在一旁,叼着烟袋锅子,眯着眼看他们剔骨,时不时骂一句:“那块肋条肉别剔散了!红烧最好吃!你们这帮败家玩意儿!”
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。
林场家属拢共也就二十来户,
大人孩子全围过来了,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里晃来晃去,
孩子们被人群挤在边上,踮着脚尖往里看,叽叽喳喳地叫。
王胡子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,大手一挥:“愣着干啥?都回家拿盆拿碗!这熊是林场的熊,见者有份,一家一块,谁也不许多拿,谁也不许少拿!”
这话一出,人群轰地散了,又轰地聚回来,各人手里都端着搪瓷盆、铝饭盒、粗瓷大碗。
罗大彪拎着半扇肉,挨个盆里扔一块,嘴里念叨着:“王叔说了,一家一块,回去炖着吃,别糟践东西。”
分肉的场面热闹得像过年。
老人们凑到锅边闻味儿,蹲在墙根下,眯着眼,深深地吸一口气,咂摸着嘴:“多少年没闻着这味儿了,林子里那会儿还能打熊的时候,我跟着老把头吃过一回。那肉,炖得烂烂的,就着一碗高粱烧,吃完浑身冒汗。”
李长林也没什么领导的架子。
跟着一起把卸下来的胸脯肉切成大块,连同四只熊掌一起扔进锅里。
许成军跟着一起参与,弄得浑身脏血,不太体面的样子却顺利融入了人群里。
锅是林场食堂的大铁锅,架在场院边临时垒的土灶上,
底下松木柈子烧得噼啪响,火苗舔着锅底,
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,肉香弥漫开来,浓得化不开。
许成军蹲在灶前,往火里添了一根松木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灭不定。
苏曼舒蹲在他旁边,把洗好的葱姜蒜递过去,动作不大熟练,却认认真真。
王胡子瞥了她一眼,没说啥,心里却暗暗点头:城里来的女娃娃,不怕脏不怕累,能蹲在灶前烧火,是个好样的。
比之前那个上海来的女知青强些!
“香不香?”他闷声问。
苏曼舒点头:“香。”
王胡子咧了咧嘴,火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:“这林子就是这么个脾气,对得住敢往里闯的人。”
李长林拿大铁勺搅了搅锅,尝了口汤,咂咂嘴,又撒了把盐。
锅里的肉炖得差不多了,罗大彪端着一摞粗瓷碗过来,一碗一碗地盛。
汤色浓白,熊肉炖得酥烂,筷子一戳就散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许成军接过一碗,先递给苏曼舒。
她捧着碗,热气扑在脸上,眼里映着灶火,亮晶晶的。
“谢谢王叔,谢谢长林哥。”
许成军指了指自己:“我呢?”
“你不应该的?”
许成军也接了一碗,低头喝了一口汤,烫得嘶了一声。
“慢点喝,没人跟你抢!”
王胡子端着酒碗,眯着眼看这一圈人。
头顶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,手上的碗却是滚烫的。
他从肺腑里吁出一口长气,感慨似的说道:“这林子里危险是真危险了些,倒也真算是物产丰富。别的地方可能饿死人,这地方,只要胆子大,林子里一钻,那就饿不着。”
许成军咬了一口炖得酥烂的熊肉,滚烫的汁水在嘴里炸开。
好吃么?
大概是好吃的,这年代有点肉吃还挺难的。
但真要说多好吃,这肉没排酸,纤维也粗,也没那么好吃。
熊掌例外。
他咽下去,呼出一口热气:“可不是,白山黑水,物华天宝。
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——‘棒打狍子瓢舀鱼,野鸡飞进饭锅里’。
以前听说书先生讲,还觉得夸张,来了才知道,书先生还是太保守了。”
李长林一口酒差点呛着:“好家伙,你这话让王叔听见了,他又得吹他年轻时候在林子里一棒子抡倒狍子的光辉事迹了!”
王胡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,筷子头在桌沿磕了磕:“你小子又在这埋汰我是不是?我当年在林子里追狍子的时候,你还在你妈怀里吃奶呢!”
众人哄笑。
肉分完,天彻底黑透了。
大兴安岭五月的夜风从谷地里灌上来,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,吹得场院边的松木柈子堆沙沙作响。
王胡子那三间砖瓦房,就在家属区最里头。
屋子不大,中间是灶房连着客堂,左右各一间卧室。
王胡子早年丧了妻,老伴走了十几年,两个儿子都在山下塔河县的林产公司上班,只有过年过节才回来。
这屋子平时就他一个人住,冷清得很。
好在炕烧得热乎,一进门,热浪就扑面而来,把林子里带的寒气驱得干干净净。
许成军本来还有些迟疑,毕竟带着苏曼舒,在人家家里过夜多有不便。
可看这情形,山路难走,天色墨黑,
那头刚倒下的母熊还得连夜收拾,他要是这会儿硬要走,反倒添乱。
王胡子压根没给他犹豫的机会,把西屋的门帘一掀,大手一挥:“你俩住这间,炕大,睡得开。被褥都是新洗的,上个月我儿媳妇回来刚拆洗过。”
苏曼舒的脸微微红了一下,没说什么,低头进了屋。
王胡子看了许成军一眼,压低了声音:“咋地,还怕我老头子说闲话?外头那是死里逃生的交情,没那么多讲究。赶紧的,洗漱去!”
李长林在灶房烧了一大锅热水,兑好倒进木盆里,端到门口:“成军,水放这儿了,你们先用。”
许成军道了谢,把热水端进西屋。
苏曼舒正蹲在炕沿边,把被褥铺开。
她的动作很轻,叠得有棱有角,一看就不是生手。
“哟!苏小姐还会干这个?”许成军吹了个口哨。
苏曼舒头也不抬:“什么小姐,我看你才是小姐!”
洗漱完,两人在西屋炕上坐下。
土炕烧得热乎乎的,隔着褥子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,从脊背一直暖到脚底。
苏曼舒靠在许成军肩上,听着外屋王胡子跟李长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,声音隔着墙有些模糊,像从水底传上来的。
李长林在外屋收拾完灶房,跟王胡子道了晚安,抱着被子去了东屋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,然后是一声沉重的门闩声。
“睡吧。”许成军轻轻拍了拍苏曼舒的手背。
苏曼舒没动,靠在他肩上,声音闷闷的:“那个母熊,那两只小熊崽……”
“在林子里,这就是命。”
苏曼舒没再说话,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窝,呼吸渐渐均匀了。
许成军睁着眼,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横梁。
外屋传来王胡子关灯的声音,然后是窸窸窣窣钻进被窝的动静。
这隔音!
大兴安岭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呜咽着,打着旋。
远处有狗叫了几声,又歇了。
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下土炕底下松木柈子燃烧时细微的、噼噼啪啪的声响,和枕边人清浅的呼吸。
许成军闭上眼睛。
恍惚间,仿佛又回到了前线慰问时的宿舍,雨水顺着岩缝往下淌,大哥在身旁打着呼噜,梦里喊着战友的名字。
也是在这样一个漫长的夜里,听着松涛,等着天光。
他翻了个身,替苏曼舒掖了掖被角,沉沉睡去。
许成军又在林场停留了三天。
李长林天一明就下山去了,约定了三天后来接他俩。
这三天里,他跟着王胡子走遍了家属区的每一条毛毛道。
东头老赵家的炕沿他坐过,西头老孙家的烟笸箩他摸过,
连场部那间堆满旧报纸和搪瓷缸子的会议室,他都去蹭了一壶高碎。
林场拢共就那么些人家,抬头不见低头见,三天下来,他把自己混成了半个林场人。
人人都知道,这回场部来了个名满全国的大作家。
不光跟着大伙钻了林子,还特么亲手打死了一头狗熊。
这消息比林场的广播传得还快。
头天晚上打的熊,第二天一早,连山下塔河县供销社的售货员都知道了。
来林场送货的卡车司机掀开驾驶室的门,第一句话就是:“听说你们这来了个打熊的作家?哪个是?让我瞧瞧!”
许成军当时正蹲在场院边啃窝头,被那司机上下打量了三圈,差点没把窝头噎着。
“这许老师可是不得了!”
老赵家的儿媳妇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,站在院子里跟人扯闲篇,“人家城里来的大作家,枪法比咱老林子里的猎户还准,一枪打进熊眼窝子里,那是什么本事?”
“你懂啥?”
她男人蹲在门槛上修锯,头都没抬,“人家许老师那是打过仗的,见过真章的,跟咱这林子里打野兔能一样吗?”
“啧啧啧……”
围观的婆娘们啧啧称奇,看许成军的眼神都不对了。
三十如狼,四十如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