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你们这膀大腰圆的.....
许成军被她们看得浑身不自在,端着搪瓷缸子躲到王胡子家炕上去了。
苏曼舒正帮王胡子补一件磨破了袖口的棉袄,针脚走得又密又匀,王胡子戴着老花镜在一旁看,边看边点头:“这针线活,比我儿媳妇强多了。”
“王叔您可别夸了,我就是瞎缝。”
苏曼舒低着头,嘴角却弯着。
许成军一进屋,正好听见这句,顺嘴接道:“她缝什么都好,就是缝人嘴的时候差点意思。”
苏曼舒头都没抬,针尖在布料上顿了一下:“你再贫,我先把你嘴缝上。”
王胡子咧嘴笑了,旱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:“你们这些小年轻,就是嘴硬心软。”
经历了那头母熊的事,王胡子看许成军顺眼多了。
许成军把《闯关东》的故事讲给他听,故事里的人物从关内一路跋涉到关外,在冰天雪地里扎下根来,一代人接着一代人。
王胡子听完了,沉默了好一阵,灶膛里的火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,烟袋锅子明明灭灭。
良久,他粗粗叹了一声,声音发涩:
“虽然很多细节不能完全对上,可这人啊,就跟这林子里的树一样。
有的种子落在肥土上,长得快;有的落在石缝里,就得硬撑着往外挤。
可不管落在哪,都得自个儿往下扎根,谁也替不了你。
扎下去了,就别轻易挪窝,挪来挪去,根就断了。”
他吸了口烟,吐出一团白雾,“我这辈子,闯过关东,打过鬼子,在这林子里砍了三十年树,见过多少人来了又走?能留下的,都是把根扎进冻土里的人。”
苏曼舒放下针线,看着王胡子,眼里有光:“王叔,这都过来了。日子一点一点好起来了。您听说了吗?
特区建设搞得轰轰烈烈的,大楼一座接一座地盖,路一条接一条地修,说是以后要从南边引进技术、引进设备,全国都要跟着发展起来。”
王胡子眯着眼听,嘴里念叨着:“特区……那是南边了吧?隔着好几千里地呢。
我这辈子最远就去过哈尔滨,还是那年去参加表彰会,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,屁股都坐麻了。”
他笑着摇头,“不过你们说得对,日子总会好的。
我这把老骨头,怕是看不到啥大发展了,可你们能。你们替我们这帮老家伙多看两眼,也就够了。”
这代人经历的最多。
可真等有什么结果的时候,却是都已经风吹雨打去。
尤其是这八十来岁,在东北今天摔一跤,明天可能就要拜拜阎王爷。
罗大彪这时候从外头进来,手里拎着两条刚从呼玛河钓上来的细鳞鱼,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
他一进门就听见王胡子说这话,咧嘴笑道:“王叔您可别在这伤春悲秋了,咱们林场去年不是也通了电?
前年不是铺了砂石路?这日子,眼看着就一天比一天好了。
您还有几十年好活呢,到时候我带您去特区,看高楼大厦!”
“你带我去?你先把你自己儿子娶媳妇的钱攒够再说!”
王胡子一句话把罗大彪噎得直挠头,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。
笑声从门窗缝里溢出去,飘在场院里,惹得外头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们都跟着咧嘴。
林场的生活,粗犷而平静。
这种平静,是被号子声劈开的。
天不亮,四五点钟,大兴安岭的天还墨黑墨黑的,场院里就响起了脚步声、咳嗽声、铁器磕碰的叮当声。
男人们裹着棉袄,戴着狗皮帽子,踩着冻得硬邦邦的路面往林子里走。
冬天伐木讲究“冰道作业”,把树放倒后用爬犁顺着冰道拖出去,省时省力。
可如今有了油锯和拖拉机,四季都能干,倒是没那么讲究季节了。
只是这活儿,苦是真苦,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气,手一摸铁器就粘掉一层皮,棉袄里头的汗湿了又干、干了又湿,一天下来,棉袄能立在地上。
许成军第二天非要上山跟着干一天。
苏曼舒拦不住,王胡子根本懒得拦,只扔给他一副棉手套和一顶狗皮帽子:“别逞能,干不动就歇着,没人笑话你。”
结果许成军干了一天,晚上回来坐在炕沿上,胳膊都抬不起来了。
苏曼舒帮他揉肩膀,他龇牙咧嘴地说:“这比我当年在许家屯割麦子还累。”
王胡子叼着烟袋锅子瞥他一眼:“割麦子?那叫活儿?那叫活动筋骨。这伐木,才是要人命的营生。”
许成军无言以对。
他这一天,连抬带拽,跟着装了一车原木,
锯把磨得虎口发麻,肩膀被绳子勒得通红,连吃饭的筷子都差点拿不稳。
可他没吭声,第二天照旧天不亮就爬起来,跟着上了山。
汉子们干活的时候嘻嘻哈哈,吼着号子,骂着荤话,
要么是谁家的娘们带劲,
要么是谁特么干活软的都特么那点劲用在了娘们身上!
可那浑身的力气,那被汗水浸透的棉袄,那冻得发红的脸膛,分明是把青春和生命一同填进了这莽莽苍苍的林海里。
第三天傍晚,李长林来接他们下山。
林场的人不知道从哪得了信,呼啦啦全聚到场院上来了。
老老少少,二十几户人家,一个不落。
王胡子站在最前头,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塔河当年是抗联三路军在这片林子里扎下的根。
王明贵师长带着我们,在冰天雪地里跟鬼子兜圈子,打完仗,我们没走,就在这里扎下了根,建了林场,伐木、修路、养娃,一代一代,把这片林子守到了今天。
今天,小许同志要走了。他是作家,是文化人,可他跟我们钻了林子、打了熊、扛了木头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发哑,“他是个好样的。咱们林场的人,送送他。”
王胡子在这林场的威望确实是不一般。
场院里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,不知是谁从家里拿出来的,说是过年没放完的,正好给许老师送行。
许成军站在人群中间,看着这些晒得黝黑的脸,看着他们粗糙的手、憨厚的笑,眼眶有点发热。
他想起《红绸》里那些战士,想起黄思源,想起古大强,想起那些在边关哨所里度过一个又一个春节的无名者。
他忽然说:“我给大伙唱首歌!”
顿时七七八八的掌声响起。
“这大作家唱的准差不了!”
“那肯定的!”
他清了清嗓子,唱了起来。
没有伴奏,没有音响,只有大兴安岭五月的风吹过松林的涛声。
“在茫茫的人海里,我是哪一个?
在奔腾的浪花里,我是哪一朵?
在征服宇宙的大军里,那默默奉献的就是我。
在辉煌事业的长河里,那永远奔腾的就是我。”
年轻人嘻嘻哈哈地跟着哼,调子跑了也不在意。
可老一辈的,那些闯过关东、扛过枪、在这片林子里熬了一辈子的老人,眼泪却无声无息地淌了下来,淌过被风霜雕刻的皱纹,淌进花白的胡茬里。
他们想起了什么?
想起年轻时扛着钢枪在林海雪原里追击鬼子?想起建国后扛着斧锯在冰天雪地里伐木?
想起那些冻死在林间的战友、那些埋在乱石沟里的兄弟?
还是想起自己这一辈子,就这么交代给了这片苦寒之地的林海雪原?
人生啊,是什么样的坚固信念,才能让人把一生都放到这样的苦寒地界?
许成军不知道答案。
可他看见那些沉默的背影,看见他们粗糙的手、憨厚的笑、浑浊却从不曾熄灭的眼睛,
他想,
答案或许就在他们的沉默里,在他们手上一道道被树木和岁月刻下的伤疤里。
答案不需要说出口,因为它已经长成了他们生命的一部分。
临走时,王胡子塞给许成军一包晒干的黄芪和党参:“山上采的,拿回去泡水喝,养养身子。你们这些文化人,脑子好使,身子骨不行,扛不住。”
许成军接过,道了谢。
李长林把他们的行李搬上拖拉机,拍了拍许成军的肩膀:“有空再来。等开春呼玛河放排,我带你去,那才叫真正的刺激。”
许成军点头,看了一眼苏曼舒。
她正站在拖拉机旁,跟王胡子说话,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她抬手别到耳后,侧脸的线条柔和而安静。
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,车斗颠簸着往山下开。
许成军回头望去,场院上的人群还站在那儿,像一排沉默的红松。
王胡子站在最前面,烟袋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像这林海里最后一点倔强的光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,或许明年,或许后年,或许很久很久。
可他知道,这片林海、这些人、这个春天,已经刻进了他的骨血里。
——
回到塔河,许成军在招待所的桌前坐了一整夜,写了那篇后来被无数人传诵的散文——《这呼玛河岸的春天》。
他写道:“大兴安岭的春天总是来得迟缓,雪化得很慢,冰河解冻的声音像叹息。可一旦春天真的来了,它又是那样决绝、那样猛烈,仿佛要把整个冬天积攒的力量,都在一夜之间迸发出来。塔河的春天,不在于花,不在于草,而在于那些在林场里沉默了一辈子的人。他们的春天,从来不是季节的馈赠,而是自己用斧头、锯子、绳索,用汗水和热血,从冻土里一寸一寸刨出来的。”
这篇散文在《光明日报》发表后,感动了无数人。
有人写信说,读着读着就哭了;
有读者说,他想起了自己在北大荒的青春;
还有人说,他从未去过塔河,却从那些文字里,看见了大兴安岭沉默而坚韧的灵魂。
而那个春天,也永远刻进了许成军的生命里。
塔河的春,不是温柔的,却足够滚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