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河一行结束后,许成军在《闯关东》的采风上算是完成了最后一块拼图。
过去三年,他写书的速度一向很快,从《谷仓》到《红绸》到《致胜》,几乎是一气呵成,稿纸堆里摞出来的全是锋芒与锐气。可这一次,他却反其道而行之。
这书,慢慢写。
一年两年无所谓,直到写到他满意为止。
有些故事,值得用一辈子去磨。
火车晃晃悠悠地驶进冰城站。
拎着行李走出车站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
82年的冰城,正是暮春时节。
中央大街的石板路被阳光晒得发亮,两旁的欧式建筑在蓝天下格外鲜亮。
索菲亚教堂的洋葱头穹顶闪着金光,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,街上的行人已经换上单衣,姑娘们穿着碎花裙子,小伙子骑着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网兜,兜里是罐头和面包。
松花江边,有人在放风筝,有人在遛弯,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
与塔河相比,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。
那边是莽莽苍苍的林海、沉默的红松、冻土上挣扎的春意;
这边是热闹的街市、悠扬的钟声、车轮滚滚的喧嚣。
许成军和苏曼舒站在车站广场上,都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这也是人间。
在林子里追着狍子的日子,蹲在灶前炖熊肉的日子,被那头母熊吓得魂飞魄散的日子——
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,又好像就在昨天。
“呜——”
火车的汽笛声把两人拉回现实。
许成军歪头看了一眼苏曼舒,忽然笑了:“又多活了七八十年啊?”
苏曼舒白了他一眼,没好气地骂了一句:“侬只十三点!脑子被熊拍过了是伐?幸好我跟侬一道出来了,否则不晓得侬要惹出多大的篓子,不是土匪就是熊!”
“哎嘿,都是经历!”
许成军嬉皮笑脸,“人生重在体验,这都是作家的资粮!”
“资粮侬个头!”
“戆大。”
苏曼舒懒得理他诡辩,拎起帆布包往站外走,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。
啧,好马尾!
许成军赶紧拎着大包小包跟上去,嘴里还不闲着:“诶,你慢点,这包沉!”
刚出站,就看见几个人站在广场上冲他们使劲挥手。
张康康穿一件碎花衬衫,头发扎成低马尾,脸上带着笑。
梁小声站在她旁边,穿着一件老旧蓝布中山装,但精神很好,脸上带着腼腆的笑。
蒋微最夸张,左手举着个搪瓷茶缸,右手夹着根烟,整个人往那一站,像个招摇过市的江湖艺人。
“许老师!苏老师!”
蒋微第一个迎上来,嗓门大得半个广场都听得见,“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!你们不知道,你们在林子里打熊那事儿,可把关老到处担心坏了!”
“能不能别到处说?”许成军哭笑不得。
“那不行!”蒋微理直气壮,“这是我们《北方文学》的光荣!”
张康康一把把蒋微拨到旁边:“行了行了,别在这丢人了。”
她拉着苏曼舒的手,上下打量一番,“曼舒,你是不是瘦了?林子里是不是吃得不好?”
“还行,”
苏曼舒笑着,“王叔炖的熊肉挺香的。”
“熊肉?!”
张康康眼睛瞪得溜圆。
这也是个吃货。
“吃了啊,”许成军理所当然地点头,“熊掌炖了一锅,熊胆卖了钱,给林场换了台新油锯。”
几人啧啧称奇,一路说说笑笑,就近找了家小饭馆坐下。
菜还没上齐,蒋微就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双手递到许成军面前,难得正经一回:“许老师,您的稿费。千字十二,全文两万两千字,总共二百六十四块。您点点。”
许成军接过信封,看都没看,顺手就递给了苏曼舒。
蒋微愣了一下,张康康也愣了一下,连一直埋头喝茶的梁小声都抬起了头。
许成军摊摊手,一脸坦荡:“这我家管家婆,理解一下。”
苏曼舒面不改色地把信封收进自己包里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没说话。
张康康最先反应过来,伸出大拇指啧啧称奇:“还得是你啊,成军同志。二百六十四块钱,看都不看一眼。”
“这不相信蒋编么?”许成军笑笑。
几人哈哈大笑,笑声混着酸菜炖粉条的咕嘟声,在小饭馆的角落里热热闹闹地漾开。
几杯酒下肚,话匣子彻底打开了。
大家聊起林场的事,聊起《闯关东》的构思,梁小声虽然话不多,可偶尔插一句,总能说到许成军心坎上。
他那股子沉得住气的劲儿,那对生活细节的敏锐。
这是许成军前世最喜欢的作家之一。
《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》当年让他魂牵梦萦。
无论走到哪里,这片神奇的土地都让他感觉到难以言喻。
酒过三巡,许成军端着酒杯,忽然认真地看着梁小声:“小声同志,愿不愿意来我们浪潮编辑部?。”
“啊?”
“待遇给够!”
梁小声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,愣了一瞬,随即讪讪地笑了笑,摆了摆手:“成军,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你也知道我就是临时在这,编制在北影厂,虽然挣得不多,好歹是个铁饭碗,不敢轻易丢。”
他顿了顿,自嘲地笑了笑,“而且我这情况特殊啊。”
他这也真是实话。
1977年从复旦大学中文系毕业后,分配至北京电影制片厂文学部任编辑。
他出身冰城贫困工人家庭,上有患精神病的大哥,下有两个弟弟、一个妹妹,父母年迈无稳定收入,他是全家唯一经济支柱。
每月工资42.5元,需寄30元回东北老家,承担大哥医药费与弟妹生活费,自身还患有肝病、胃病、心脏早搏,经济与身体压力巨大。
更重要的是,
他始终认为“好的生活是稳定而自适的”,1977年放弃复旦留校、1982年拒绝外地邀约。
拒绝个许成军也不足为奇。
许成军到是不太清楚这其中的事,只是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
准备之后再研究一下。
只是他这魅力也太差了点,前有余化等人拒绝他,来了大东北还是被拒绝。
“以后有的是机会。”
《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》至少能让梁小声的生活提一个档次。
张康康拿筷子敲了敲碗边:“好你个许成军,当着蒋编的面挖墙角?你也太不把蒋编当回事了吧?”
许成军眼睛一亮,立刻转向蒋微:“那蒋编愿意来也行啊!”
蒋微白眼一翻,差点没把嘴里的酒喷出来:“我就发了你一篇稿子,你要我这个人?许老师你这买卖做得也太精了!”
张康康在旁边起哄:“要不你从了?”
蒋微一脸嫌弃:“我没有龙阳之好啊!”
“靠!”
几人齐齐笑骂,笑得前仰后合。
笑够了,许成军还是没忘了正事,端着酒杯一本正经地说:“说真的,不管你们来不来,以后有什么好稿子,先往我这送。浪潮的稿费一定不低,我保证,你们的东西在浪潮,不会被乱改。”
“你这话我可记住了。”蒋微指了指他。
“记着,记着。”
张康康忽然问:“对了,你那浪潮到底什么定位?发什么风格的东西?”
许成军想了想,摆摆手,一脸随意:“小杂志哪有什么定位——弄掉《收获》就行呗。”
“噗——”
蒋微一口酒喷了出来。
梁小声呛得直咳嗽。
几人齐齐比划出小拇指,嘘他嘘得震天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