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曼舒坐在旁边,看着自家男人这副没正形的样子,忍不住翻了个白眼。
这熊人本来就没个正形,让熊瞎子一吓,到是彻底放飞自我了——
瞧这牛皮吹的,也不怕闪了舌头。
闹了一阵,饭也吃得差不多了。
几人互相留了通信地址,在饭馆门口又站了一会儿,说了些有的没的。
五月的风吹过来,暖洋洋的,带着丁香花的甜香。
临别时,许成军拉着梁小声的手,认真地说:“稿子的事,我不跟你客气。你要是手头有东西,不管写完没写完,先给我看看。走不了人,走稿子总行吧?”
梁小声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,挠了挠头,点了点头:“行。等写完了,先给你。”
随后两天,许成军把自己关在招待所里,把塔河和林场攒下的笔记整理成厚厚一摞,分门别类,又挑着回了几封《北方文学》的读者来信。
苏曼舒也没闲着,跑了一趟省统计局,复印了一大摞东北国企改革的数据资料,又去松大经济系找几位老师聊了聊课题的事。
两人抽空去拜访了巴波、关漠男几位老先生。
巴波正在家里改稿子,桌子上堆满校样和稿纸,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。
见他们来了,他放下笔,摘下老花镜,笑着说:“来了?坐。”
聊了半个多小时,临走时塞给许成军两本书,说:“这是我写的《闯关东人》,你拿回去看看,写得不好,但有些资料可能对你有用。”
关漠男刚出院不久,身体还没完全恢复,靠在床上跟他们说话。
他精神比之前好多了,脸上有了血色,只是说话还有些喘。
他拉着许成军的手,再三叮嘱:“闯关东的事,你慢慢写,不着急。写好它,比写快它重要一万倍。”
“关老放心,我记得。”
去松大中文系,戴昭铭正好在办公室整理教案。
他一见许成军,放下手里的活,拉着他在走廊里聊了好一会儿。
说到当年在复旦读书的事,两人都笑了。
戴昭铭说:“你那会儿写的东西,我就觉得不一样,没想到你现在能走到这个地步。”
许成军说:“师兄,你别光说我,你也得写。你在北大荒待了十年,不写出来,对不起那些日子。”
戴昭铭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我试试。”
但是好的中文系的学生不代表是个好的作家。
形形色色的框架太多。
五月中旬,冰城的丁香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,满街的紫色、白色,香气浓得化不开。
许成军和苏曼舒收拾好行李,坐上了开往魔都的列车。
车轮碾过铁轨,哐当哐当,节奏单调而悠长。
窗外,北方的黑土地正缓缓退去,南方的田野扑面而来。
许成军靠在车窗边,望着那片渐行渐远的苍茫,忽然想起王胡子说的那句话:扎下去了,就别轻易挪窝。挪来挪去,根就断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的根算不算扎下了。
皖北插过队,魔都教过书,冰城写过字,林子里打过熊——一路走,一路写,一路把自己活成了一棵四处挪窝的树。
可那些地方的土,都进了他的骨头里。
许家屯的麦田、法卡山的焦土、炮队街的冰沟、大兴安岭的松林——它们挤在一起,长成一片。
苏曼舒靠在他肩上,睡着了。
许成军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,手指触到她的脸颊,温热的,软软的。
她动了动,往他肩窝里缩了缩,呼吸又均匀了。
窗外,夕阳正沉向地平线。
金光铺满无垠的田野,把一切染成温暖的橘色。
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,近处的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往后退,像时光的刻度。
这趟东北之行,从春寒料峭走到花开满城,不过两个多月,他却觉得像是过了两辈子。
许成军收回目光,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赭红色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,提起笔。
思来想去,只在扉页写了一行字:
“献给所有在黑土地上沉默扎根的人。”
想了很久,又写了一行:
“也献给苏曼舒。”
身边的碧人睫毛动了动,嘴角画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。
——
许成军和苏曼舒拎着大包小包,从车厢里挤出来的时候,浑身都带着狼狈——
衬衫皱巴巴的,头发油腻腻。
出了站,叫了辆出租车,一路往复康路开。
车窗外的景色从火车站周围的嘈杂渐渐变成梧桐掩映的静谧。
五月下旬的魔都,法国梧桐已经长满了巴掌大的新叶,嫩绿嫩绿的,把整条马路遮成一条清凉的隧道。
弄堂口的杂货店摆出了西瓜摊,几个老头搬着小板凳坐在树下,摇着蒲扇,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越剧。
许成军靠在车窗边,看着这些熟悉的街景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踏实的感觉。
走了两个多月,终于回来了。
车子拐进复康路,停在393弄甲8号门口。
许成军刚推开车门,就愣住了。
这……这是他家?
铁艺大门门环上系着大红绸花,绸带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晃。
门楣上方贴着两个红彤彤的“囍”字,不是那种小方块,是那种脸盆大的,金粉洒边,远远就能看见。
院子里更夸张。
那棵桂花树上挂满了小红灯笼,一串一串的,风一吹,晃晃悠悠,像满树结的红果子。
树下摆着两把崭新的藤椅,藤椅上铺着大红坐垫,坐垫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。
窗户玻璃擦得能当镜子照,每一扇窗上都贴着大红剪纸——
有龙凤呈祥,有鸳鸯戏水,有连理枝,有并蒂莲,剪得那叫一个精细,一看就不是机器压的,是手艺人一刀一刀刻出来的。
许成军站在门口,嘴巴张了张,没发出声音。
这这这!
谁结婚????
苏曼舒也下了车,站在他旁边,看着这一院子的红红火火,愣了半天:“这……咱妈这是要把咱家改成洞房啊?”
许成军还没来得及回答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从里面推开了。
一个穿着枣红色旗袍的女人站在门口,头发是新烫的,卷成时下最流行的“菜花头”,整个人精神得不像话。
许成军盯着她看了三秒钟,才认出来——
“妈?!你不是回东风了么?”
陆秀兰被儿子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逗得嘴角直往上翘,却硬撑着不笑,双手往腰上一叉,下巴一扬:“回去了,又回来了啊。”
“你哥现在天天在厂子里,你爸埋头钻进学校里,我一个人在东风待着干啥?你岳母一招呼,那我还不过来?再说了——”
她顿了顿,上下打量许成军一眼,眉头一皱,“你看看你,出去这两个月,瘦成啥样了?脸都凹下去了!结婚这么大的事,我能不来张罗?”
许成军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看着母亲那副容光焕发的样子,也没话了。
印象里的陆秀兰,永远穿着蓝布褂子,头发随便扎在脑后,围裙上沾着面粉,在厨房里忙进忙出。
可眼前这个人,烫了头,穿了旗袍,戴了耳环,站在这红砖洋房的门口,活脱脱一个时髦的上海老太太。
他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“愣着干啥?进来啊!”
陆秀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里拉,又扭头朝屋里喊,“玉茹!玉茹!两个小祖宗回来了!”
话音刚落,沈玉茹从屋里走出来了。
她穿一件藏蓝色的香云纱短袖旗袍,手里还拿着一把檀香扇,慢悠悠地摇着。
好嘛!
这才是正经的从老月份牌上走下来的上海太太!
她一看见许成军和苏曼舒,眼睛一亮,随即板起脸:“你个两个小赤佬,终于舍得回来啦?再勿回来,老娘要亲自跑到东北去抓你们了!”
“妈——”
苏曼舒扔下手里的包,小跑着扑过去,一把抱住沈玉茹的胳膊,撒娇似的晃了晃,“我们这不是回来了嘛!你看,我给你带了东北的特产,木耳、蘑菇,还有熊胆粉——”
“熊胆粉?”沈玉茹眼睛一瞪,“你们还真打着熊了?”
“打着了,”许成军挠挠头,“差点被熊打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