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玉茹上下打量他一眼,哼了一声,扇子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:“还晓得回来就好。快进来,别在门口站着了,让邻居看笑话。”
许成军拎着包进了院子,这才注意到更多细节。
廊檐下准备了一堆红灯笼,灯笼上写着“喜”字。
堆的满满登登。
台阶旁边卷着红地毯。
客厅的窗户已经挂着新做的窗帘,大红色的绒布,垂坠感极好,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的。
他推开客厅的门,彻底傻眼了。
客厅整个变了样。
原先素白的墙壁刷成了淡米色,暖洋洋的,衬着深色的柚木家具,格外温馨。
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十字绣,绣的是“百年好合”四个大字,旁边配着鸳鸯和荷花,针脚细密匀称,看得出手工极好。
沙发换上了新罩子,摸上去厚实柔软。
茶几上铺着镂空的白桌布,桌布上摆着一套新的青花瓷茶具,旁边放着一盆盛开的蝴蝶兰。
椅子都换了新坐垫,也是大红色的,每个坐垫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红绸花。
厨房里更是热闹。
灶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,都是沈玉茹从无锡带来的——桂花酱、糖桂花、酒酿圆子、玉兰饼、梅花糕,还有几罐自家腌的咸菜。
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,密密麻麻列了好几十个菜,旁边用红笔画着圈,写着“八月七日喜宴备用”。
许成军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还拎着包,半天没动。
陆秀兰从后面跟上来,接过他手里的包,往地上一放:“你这孩子,发什么愣?先去洗把脸,换身衣裳。你岳母炖了鸡汤,一会喝一碗,补补身子。”
“妈,”许成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“你和沈阿姨这是……把咱们家重新装了一遍?”
“那可不?”陆秀兰理直气壮,“你结婚的事,能马虎?我跟你岳母商量了,灯要换,窗帘要做新的,床上用品要全套的——你们年轻人不懂这些,我们这些老家伙不替你们张罗,谁来张罗?”
“可这——”
“可什么可?”
陆秀兰一挥手,打断他,“你结婚我要是再出力,我这当妈的还有什么用?”
许成军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您这力用的过了吧?
现在五月二十,八月七的事,要不你数数还有多久?
不过,
一个母亲,在儿子婚礼上的忙碌,是她这一生里,最心甘情愿的累。
谁让老大不争气啊!
许成军没再说什么,走过去,轻轻抱了抱母亲。
陆秀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,随即红了脸,伸手拍了他一下:“行了行了,多大的人了,像什么样子!”
可她的手,在拍完儿子之后,没有收回去,而是在他背上轻轻停了一下。
沈玉茹走过来,拉住她的手,低声说:“别管他们娘俩,你跟我来,看看我给你准备的东西。”
苏曼舒跟着她上了二楼。
推开主卧的门,苏曼舒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整个房间红得铺天盖地。
“这些是我跟你婆婆一起去挑的,”沈玉茹站在门口,语气里带着点得意,“跑了好几个百货商店,才买到称心的。”
苏曼舒转过身,抱住沈玉茹,把脸埋在她肩上,轻声说:“妈,谢谢你。”
沈玉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伸手拍了拍她的背:“谢啥?你是我闺女,我不替你张罗谁替你张罗?再说了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,“你嫁了这么好一个人,妈心里高兴。”
苏曼舒没说话,只是把母亲抱得更紧了些。
窗外,夕阳正沉向梧桐树的梢头,橘红色的光透过新换的窗帘,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温柔的暖色。
远处的弄堂里传来孩子们嬉闹的笑声,和谁家收音机里放的沪剧,软糯糯的调子,在暮色里飘得很远。
许成军洗完脸,换了身干净衣裳,坐在客厅的沙发上。
陆秀兰端着一碗鸡汤走过来,放在他面前:“喝。”
汤很烫,鸡汤里放了红枣和枸杞,甜丝丝的,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。
沈玉茹从楼上下来,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相册,往茶几上一放:“成军,你来看看,这是你妈和我选的照片。婚礼那天摆在大厅里,你看行不行?”
许成军放下汤碗,翻开相册。
里面全是他们俩的照片——
有在复旦拍的,有在冰城拍的,还有那张在南宁火车站拍的,两个人挤在人群里,笑得傻乎乎的。
每一张照片都仔细地贴好,旁边用钢笔写着日期和地点,字迹工工整整,是沈玉茹的手笔。
“这些照片,我跟你妈挑了好几天。”沈玉茹在对面坐下,手指轻轻抚过一张照片的边缘,“有些是曼舒寄回来的,有些是我们从你们的信里翻出来的。你看看,缺不缺?”
许成军一页一页地翻着,翻到最后一页,愣住了。
最后一页是空的。
空白的相纸,边上贴着一张小纸条,上面写着:“婚礼当天,摄影师拍的第一张照片,贴在这儿。”
许成军抬起头,看着沈玉茹。
“这张,你们自己填。”她说。
窗外,天色渐渐暗了。
沈玉茹说要试试灯笼,于是,院里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来,一盏一盏,像一串串悬在半空的喜果,把整个小院照得暖融融的。
桂花树上的小灯笼也亮了,风一吹,晃晃悠悠,满院子都是细碎的光影。
月季花在暮色里开得正艳,红的粉的黄的,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,挤在花坛边上,探着头往外看。
他转过头,看见苏曼舒正从楼梯上走下来。
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,头发重新梳过,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,在满室的红光里,像一朵刚刚绽开的并蒂莲。
四目相对,两人同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经过风雨之后的踏实,有即将相守一生的笃定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只有彼此才懂的温柔。
沈玉茹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扇子往茶几上一搁,站起来,拍了拍手:“行了行了,别在这眉来眼去的了。吃饭吃饭!”
陆秀兰从厨房里探出头,围裙上还沾着油星子,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:“饭好了!都过来端菜!”
许成军站起来,朝厨房走去。
走了两步,又回头,看了一眼客厅。
满室的红色,满室的喜气,满室的人间烟火。
这就是家了。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,转过身,大步走进了厨房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,许成军去系里销了假,照例先去看望朱东润。
老先生正靠在藤椅上听收音机,见他进来,摘下老花镜,上下打量了一番,点了点头:“回来了?瘦了,精神倒还好。”
许成军在对面坐下,把这趟东北之行的见闻拣要紧的说了说。
朱东润听了,放下茶杯,靠回椅背,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“这就对了,《中庸》里有一句话,‘君子之道,辟如行远必自迩,辟如登高必自卑。’路要一步一步走,山要一寸一寸登。你今年才多大?急什么。”
许成军点头应着,又站起来,整了整衣襟,恭恭敬敬地深鞠一躬:“先生,还有一件事想求您。八月七号,我和曼舒办婚礼,想请您当证婚人。”
朱东润抬眼看了看他,摆了摆手。
许成军心里一紧,正要开口,老先生慢悠悠地补了一句:“嘿,舍我其谁?”
许成军愣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