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东润看着他这副呆样,自顾自哈哈大笑起来。
收音机里的评弹正唱到《杨家将》里穆桂英挂帅出征,一句“我不挂帅谁挂帅”撞得满屋子都是回响,软糯的苏州话里竟也听出了几分铿锵。
从朱东润家出来,许成军骑着车往中文系去。
五月末的复旦园,梧桐叶正绿得发亮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。
这一年在学校的日子屈指可数,看什么都新鲜。
车刚停到系办楼下,迎面走来两个学生,眼睛一亮就围了上来。
“许老师!您可算回来了!《东北化为乌有》我们读了四五遍,能签个名不?”
笔记本递过来,许成军笑着接过笔。
可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,一路走一路被拦住,从楼下到楼上不过百来步路,硬是签了七八个名才脱身。
再推开章培横办公室的门,许成军还没来得及汇报这俩月的成果,章培横已摆了摆手——
不用说了,随即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稿纸往桌上一推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许成军低头一看,封面上用钢笔端端正正写着《宋代贬谪文人的地理感知与文化认同——以苏轼、陆游的东北行旅诗文为中心》,右上角标注“拟推荐《中国社会科学》,1982年第4期”。
哦,他纲给章培横的论文。
这论文七八千个字,倒是没费他太多事。
跟写作相比,这学术研究做的就像按图索骥,可是还不能没这东西。
这个时代也需要这些东西。
章培横靠在椅背上,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。
“这一趟松江没白跑?倒是趁热打铁,把材料兑现成文章。我还寻思你都忘了你自己还是复旦的副教授来着了。
你那些理论文章,别人看得懂看不懂另说,但你在学术圈能立住,靠的是这个。
教授评审,外审专家看的不是你发了多少篇《人民文学》,是你有没有在核心期刊上拿得出手的东西。
可别跟我说,你这最年轻的副教授不想着教授?”
许成军摆手:“还早着呢!”
“早不得提前铺路?”
许成军无可奈何,不过翻开稿纸,才发觉师兄才真是已经把路铺到了脚底——
材料清单、文献出处、写作建议,连附录里那些需要核校的一手文献都梳理得清清楚楚。
章培横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:“行了,别煽情。月底大纲再过一遍,你先吃透文献,《宋会要辑稿》和《宋大诏令集》别偷懒。”
许成军应下,把稿纸仔细收好。
章培横瞥了一眼门口探头探脑的游如杰,淡淡道:“进来吧,别在外面杵着了。”
游如杰和陈商君一前一后走进来,各自坐下。
章培横把那份论文大纲也推了过去,游如杰接过来,才翻了两页,就看入了神。
这不是一篇普通的论文。
许成军把此行的田野感受和理论积累搅在了一起——
从苏轼、陆游的纪行诗文中,以他独创的“情感结构考古”为基本方法,钩沉那些深藏在地域感知里的文化认同。
苏轼被贬到惠州、儋州,写的不是风景,是困顿中以诗文自守的文人风骨,贬谪成了士大夫精神淬炼的契机,苦难催生的是更深沉的在地感怀。
陆游则不一样,他那些关于边塞的笔记和诗词,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实录的观察视角。
苏轼是被动的接受,陆游是主动的凝视;
一个向内求索,一个向外观望;
一个是苦难中的消化,一个是家国焦虑里的渴盼。
许成军把这套差异说得通透,而且全是扎在文本里、有文献支撑的硬核论证。
游如杰越看越心惊。
那些一手文献的出处,有些连他都没注意到——
比如陆游《老学庵笔记》里那条关于“土人言其地极北,盛夏时有冰”的记载,居然能和苏轼《东坡志林》中“北土极寒,岁暮冰雪不解”的描写对读,从两个文人对同一地域的不同感知中提取出截然不同的文化心态。
考据还没动手,人家已经把理论框架立起来了。
游如杰的手指微微发颤。
“不是,咱都不用考据的么?”
他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。
可转念一想,许成军哪是跳过考据,他是把考据消化在了理论里——
从文献中提取观念、在实践中检验论点、再返回到文献中反复校正,这套“文献-田野-理论”的循环打法,是这个时代绝大部分青灯黄卷的文史学者压根没想过的路数。
他到底从哪找到这么多核心的学术素材?
游如杰抬起头看了一眼许成军的侧脸,心里复杂。
章培横忽然拍了拍桌子:“汝杰啊,你这学期的学术论文呢?”
游如杰正看得入神,被这一声喊吓得一哆嗦:“我走,我走还不行么!”
陈商君哈哈大笑起来。
章培横也笑了,从抽屉里摸出两本烫金请柬:“回来回来。刚成军让我转交的,现在当面把,八月七号,武康路,你俩都去。”
“什么请柬?”
“结婚。”
游如杰脱口而出:“他又要结婚了?”
章培横脸一黑:“什么叫‘又’?人家就结一次婚。”
许成军抬头,一头黑线。
但是表情很明显,我可真杀过人!
游如杰被噎住,半天才嘟囔了一句:“本来就说了好几次了么,从去年说到今年……”
陈商君在旁边收了笑声,却掩不住眼角的笑意。
这一次,是真的。
婚礼主会场定在了上海。
理由很简单,许成军这几年的圈子全在这边,师长、同门、文坛的朋友,都在上海。
滁州那边,请街坊邻居简单吃顿饭就是了。
至于亲戚,这些年多少薄凉了些,许志国不想费那个心思,陆秀兰也点了头。
这个年月办婚礼跟后世不一样。
没有鲜花拱门,没有气球彩带,更没有司仪催泪。
赶上了改开的第四年,“三大件”——电视机、洗衣机、电冰箱正逐渐成为时髦人家办喜事的标配。
在这座中国最摩登的城市里,人们办喜事依然延续着“三十六条腿”的老规矩:床、三门橱、五斗橱、餐桌、四张方凳,再加上一对沙发,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六条腿。
东西在陆秀兰和沈玉茹的张罗下早已置办齐全,客堂间的家具泛着崭新的光泽。
许成军和苏曼舒婚姻登记处领过了证,在法律上早已是夫妻,八月七号那场婚宴,更多是一份正式的宣告。
两家大人也早早放出话去——
不大操大办,简简单单办个五六桌,至亲挚友聚在一起,吃顿饭,热闹热闹,就够了。
许成军从系里出来,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在梧桐道上。
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,光影晃得人眼睛发花。
他摸了摸包里那沓厚厚的稿纸,又想起请柬还差谁谁谁没有送到。
他跨上车,梧桐叶在身后沙沙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