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,魔都文艺出版社《许成军中短篇小说选》正式出版。
作为许成军第一个小说合集单行本在市场上引发了几大的反响。
刚回魔都的时候。
魔都文艺出版社的老张,就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站在门口。
他摘下草帽扇着风,额头上全是汗——
那会,五月的魔都已经热起来了,梧桐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,他蹬了一个多小时自行车从出版社赶过来,蓝布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。
“许老师!可算把您盼回来了!”
他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,抽出几页校样,“《中短篇小说选》的封面样稿,您过目。还有自序,编辑室几位老同志看了,都说写得太好了,没有一句虚的,全是心里话。”
“咱同事还真是会捧!”
“那怎么叫捧呢,您这出手肯定顶呱呱啊!”
许成军接过校样翻了翻,封面素净,远山的轮廓,淡青色的天。
他点点头,又递回去:“挺好,就这么印吧。”
老张愣了一下,大概没见过这么不挑剔的作者,又小心翼翼地问:“您不再看看?封面字体要不要换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许成军打断他,笑着拍了拍那摞校样,“你们比我懂。我只会写字,不会做书。”
老张这才松了口气,把校样收回包里,又从包底掏出个牛皮纸信封,双手递过来:“这是首印的稿酬预付,按千字十元算的,三十万字,一共三千六百块。余下的等书上架再结算。”
合情合理,已经给到满了。
现在用的还是1980年国家出版局“基本稿酬+印数稿酬”的付酬方式。
基本稿酬按字数计算,著作稿的标准为每千字3至10元。
印数稿酬就有意思的多。
印数稿酬按图书印数计算,以万册为单位,按基本稿酬的一定比例支付。
当时的计酬方式是印1至5万册,每万册按基本稿酬的3%付给;
5万册以上实行累计递减的办法。
1980年恢复印数稿酬是稿酬制度的一次重要进步,但当时规定的计酬比例确实偏低——
如印一百万册,得到的印数稿酬才相当于基本稿酬的百分之七十,而一些印数较少的学术专著,“所得的印数稿酬就更少,有的甚至只有几元”。
许成军接过信封,看都没看,顺手搁在茶几上。
老张是魔都文艺出版社的老编辑了,解放前就在书店当学徒,经手的书稿能堆满一间屋子。
他见过多少作者为稿费争得面红耳赤,许成军倒好,三千六百块搁在桌上,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嘿,这位还真是跟传说的一样!
有钱真好!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只是站起身来,郑重地握了握许成军的手:“许老师,您放心。这本书,我们一定好好做。”
许成军送走老张,回到客厅,苏曼舒正蹲在地上拆箱子,听见动静抬起头,朝他扬了扬下巴:“稿费呢?给我看看。”
许成军指了指茶几。
苏曼舒走过去拿起信封,往里瞄了一眼,眉梢挑了挑:“哟,三千六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够咱家好几年吃喝了。”
“嗯。”
苏曼舒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,把信封往自己包里一揣:“得,我替你管着。反正放你那儿,没几天又得捐出去。”
许成军也笑了,没吭声。
他也知道自己什么德性。
除去日本那边几本书的源源不断的外汇外。
付完武康路洋房的尾款,再置办完三大件,这几年的稿费账上确实不剩几个钱了,这三千六百块来得正是时候——
家里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,武康路这个家要用度,许晓梅在华纺的生活费他基本给负担了,许建军在化肥厂刚刚起步,方方面面都得帮衬。
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啊!
几天后,复旦园里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巴掌大的新叶。
朱邦薇把最后一校的稿样送到许成军手上时,整个人往椅子上一靠,长长地舒了口气:“成军,你这甩手掌柜当得可真够彻底的。从选稿到排版到校对,全是我一个人盯着,你倒好,跑东北钻老林子去了,连个电报都发不进去。”
许成军连忙拱手:“师姐辛苦,师姐辛苦。”
“辛苦倒没什么,”
朱邦薇翘起二郎腿,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,“印刷厂那边已经开机了,这几天机子就没停过,预计七月初能在书店上架。你可做好准备。”
“准备什么?”许成军一脸茫然。
“准备迎接新书大爆!”
许成军听着,挠了挠头:“不至于吧?”
七月初,《许成军中短篇小说选》正式出版。
首印十五万册。
三天售罄。
出版社连夜加印五万册,半个月内,二十万册全部告罄。
印刷厂日夜赶工,新华书店的催货电报雪片般飞来,出版社社长看着报表又喜又愁——
喜的是这本书的销量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期,愁的是纸张库存快用完了。
——
魔都南京东路新华书店的经理老周,干了大半辈子书店。
他拿到样书的第一天,就从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清出了一整排。
嘿,许成军的书,哥们敢盲订你知道么?
第二天一早,书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
来的人什么人都有——
戴眼镜的大学生,腋下夹着讲义的中年教师,穿的确良衬衫的青年工人。
最前面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,扎着两条麻花辫,怀里抱着个军用水壶——她凌晨四点半就来了。
这股抢购的风,几乎同时刮遍了全国。
王府井书店,排队的人从二楼楼梯口一直排到大街上。
羊城北京路书店,有个从佛山赶来的中学老师,买了十本,说是学校语文教研组托他带的。
蓉城春熙路书店,两个大学生为了最后一本争了起来,脸红脖子粗的,最后被书店经理各打五十大板——一人一半,轮流看。
许成军是七月初接到出版社的电报的。
电报上只有一行字:“书已上市,一周售罄,加印十万。”
作为许成军的母校复旦,出了这种事自然是与有荣焉。
某天早上。
布告栏上贴出了大红喜报——“热烈祝贺我校中文系许成军副教授中短篇小说选集正式出版!”
布告栏前围满了学生。
旁边就是校刊新一期,副校长李振云的贺词写得很郑重:“许成军同志以深厚的创作实践,为我校赢得了崇高的文化声誉。”
那个“崇高”二字,在1982年的语境里,分量实在不轻。
朱东润把许成军叫到家里,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刚收到的样书。
他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《谷仓》的时候,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想什么遥远的事。
“当年我在这复旦看你这书,想你可能是个人物,却是没想到你能这么一飞冲天,还成了我的学生!”
许成军一叹:“往事经年啊~”
朱东润胡子一竖:“你多大个人,就在这往事经年!”
许成军连忙赔笑。
朱东润看他这德行,也不真怒,只是搁下书,起身从柜子里摸出个锦缎盒子,“拿着。送你的,不是贺礼,是让你好好磨墨,好好写。”
许成军接过砚台,郑重一礼。
朱东润80来岁老人,气笑了,上去又是一脚。
“诶,老师,可别闪到腰啊!”
朱邦薇的话果然应验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许成军的办公室就没清静过。
中文系那几位年纪相仿的讲师——游如杰、陈商君、周真如——结伴过来,手里拎着两瓶黄酒,往桌上一搁。
游如杰大嗓门在走廊里就响起来了:“成军!听说你一出手就是十五万册?稿费拿了多少?快给兄弟几个透个底,你请客得按什么规格来?”
许成军笑着招呼他们坐下,巧的是,苏曼舒正在他办公室帮他整理文件,就帮着从外面拎了壶热水进来,给每人泡了杯茶。
游如杰端起茶杯,还是不依不饶:“说真的,你可是咱这批人的楷模了!“
“首富啊!”
”昨天我媳妇还问我,说你们中文系那个许成军,一本书能挣多少钱?我说不知道,她说那你能不能也写一本——”
“然后呢?”陈商君在旁边插嘴。
游如杰一脸苦相:“我说我能写啥?写方言学论文,千字才八块钱。她说那你写小说啊!我说我要是能写小说,当年还考什么语言学硕士——”
满屋子的人都笑了。
陈商君话少,笑完了才慢慢开口:“那篇《八音盒》写得真好。你在东北受了不少罪吧?”
许成军摇了摇头:“不算受罪,采风嘛,人家在冰天雪地里守了一辈子,我蹲几天算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