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两道剑气来得太快,快到东宫若疏还没反应过来,咽喉处已经泛起一丝凉意,好似下一刻,她和陈易喉咙间就要多出一条血线。
陈易动了。
剑意天地顷刻展开,掠来的剑气倏然穿入天地之中,与万千剑气交错相撞,金石齐鸣之声不绝于耳,陈易驱使天地内的剑气围剿这两道棘手至极的剑气。
这剑气自春秋剑主而来。
陈易如何不认得,先前大雁塔上,如果不是西晋龙脉与春秋剑主为敌,他陈易纵是三头六臂都难以抗衡。
眼下纵是剑气都犹为难缠,两道剑气如活着一般在剑意天地里来回游龙,任凭周遭剑气捶打,陈易不想被拖太久,以免突生变故,他驱动明殿光辉,心想事成。
“走。”
眨眼间,两道剑气如云销雨霁般消失于天地之中。
陈易收剑入鞘,仍心有余悸,这两道剑气来得突然,是逸散于皇城中的剑气,还是说春秋剑主知道他们在这里?
周依棠微微敛眸,把远在千里并起的剑指分开。
好歹也是剑甲,纵相隔千里,借一残影的剑气一用并非难事,她籍由闵宁扫了眼陈易和东宫姑娘。
她带闵宁进这段前世是为让闵宁成就春秋剑主之果,但这逆徒出现在这里,又是为了什么?
独臂女子疑惑不已,马车上的她垂眸思索,一旁的帘子被一只小手掀了起来。
“好繁华。”殷听雪看着满街灯火掠过,感慨道:“这就是长安了吗?”
“师妹,莫要打扰师尊。”
殷听雪立时噤声,扭头扬脸看了周依棠一眼。
周依棠不置可否,把手平放于膝,“看吧。”
罢了,已经到长安了,见到再过问吧。
殷听雪喜滋滋地回头瞧起长安的繁华,这里跟大虞京城是不一样的景色,周、汉、唐都曾以此地为都,不知多少书中故事在此积淀,如今又是另外的人间,车水马龙间,她细思诗词,正好花朝节到了,可以送他呢。
“唉,他这么笨,听不懂怎么办呢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“宣文皇后……”
出了这处史馆,陈易还在念叨着这四个字。
史馆之后是被龙脉捆死的皇城,原先占地广袤的宫殿群此刻挤作一团,东殿连着西殿、御膳房连着雨花阁,空间交错杂乱,变作一座立体的城池,廊道也扭曲歪斜。
他一边走一边摇头,嘴角还挂着几分说不清的笑意。
宣文皇后。
这谥号定是秦青洛亲自拟定的,那女人向来心高气傲,当年在京城她便几次倾诉大志,动不动便是“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”,没想到当真能廓清帝宇,称帝开国,至于这给自己的谥号,倒是显得文绉绉的,也不知她是不是故意揶揄。
不过吐槽归吐槽……
陈易脚步微微一顿,他想到自己最开始不过京城一个锦衣卫,哪怕后来成了西厂千户,落在史书里也是岌岌无名之人,想到自己最开始不过京城西厂一千户,到最后原来竟能在正史中留下足迹……
虽然是以皇后的身份,虽然那“宣文”二字怎么看怎么别扭,可毕竟是留下了。
史书上会有他的名字。
后世的人会读到“宣文皇后陈氏”这几个字,会知道他陈易曾经活过、曾经做过些什么。
想到这里,陈易心底还是难免有些激动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,不能太过着相,误入歧途,修道之人,讲究的是心平气和,喜怒不形于色。虽然他不是什么正经修道之人了,可这道理总没错。
说起来……
既然自己谥号是宣文,那秦青洛的谥号又是什么?
陈易忽然来了兴趣。
他回过头,看向身后跟着的东宫若疏,那笨姑娘正东张西望,不知在瞅什么,
“东宫姑娘。”
东宫若疏回过头来:“嗯?”
“皇帝一般会是什么谥号?”
东宫若疏歪了歪脑袋,认真地想了想,她虽然人傻,可毕竟是世家出身,从小耳濡目染,这些典章制度信手拈来。
“皇帝谥号可长了,”她说,“我大晋太祖有二十七字,先帝穆宗也有二十五字。我问过我爹,我爹说皇帝是天子,光一两个字的谥号怎么能说清楚天子的圣德呢?”
陈易一听这话,顿时头大,自唐以后,谥号确实越来越长,什么“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”之类的一大串,念下来都得喘口气。
二十七字?二十五字?
算了算了,不想了,不过……谥号里应该是“高”字为最好吧?他见过不少开国皇帝的谥号,都有个“高”字,秦青洛若当真夙愿成真,廓清帝宇,称帝开国,应当也有个“高”字。
陈易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。
那恢弘的太极殿里,金殿之上,龙椅高悬,那身材高大的硕人女子身着冕服,十二旒冕冠垂在额前,珠玉轻轻晃动,她端坐于龙椅之上,一双竖瞳微微眯起,俯瞰着阶下跪伏的群臣。
群臣俯首,山呼万岁。
那景象何等恢弘,何等雄壮。
恰恰是这一开国女帝,从十数年前起,便雌伏于他身下。
陈易想起那些年在京城里,刚强的她喷薄怒意中的畏惧,却不得不含垢忍辱,又想起在南疆的深夜里,那具高大的身躯蜷缩在他怀里,竖瞳里满是慵懒餍足。她在外人面前是威严不可侵犯的王爷,在他面前却是个女人,是他的妻子。
自称帝以后,怕是更拿他没办法了,夜夜宿龙床,她又能怎样?
陈易想着想着,那股欲望愈发浓烈起来,似在心底烧起,他说不清这股欲火根由,对秦青洛的爱宛如不断变化混沌一般,化为对权力的渴望,对历史的虚荣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征服欲。
他忽然惊觉这一点,自己竟是这样强烈地想让秦青洛称帝。
不止为了她,更为了自己。
他是宣文皇后,她是开国女帝。史书上会记载她的功业,也会记载他,他们会一起被后人记住,一起被写进那泛黄的纸页里,一起成为历史的一部分。
这或许便是名利的大能。
“走快点。”
走在最前的闵宁见陈易脚步放缓,回头看他眼神飘忽,也不知他在想什么。
听闵宁催促,陈易回过神来加快脚步,皇宫很大,此刻被龙脉挤得扭曲的宫城更是道路复杂,闵宁却似乎有人指引般步履不停,眨眼便七拐八拐穿过几处岔路口。
陈易跟在她身后,心里有些纳闷。
她这是要去哪儿?
因为龙气的存在,皇城内没有妖魔鬼怪,一路行来,唯有寂静空旷。
那些本该是御林军值守的宫门,此刻空无一人;那些本该有宫女内侍穿梭的廊道,此刻寂静如死,朱红的宫墙在龙脉的挤压下扭曲变形,有的地方鼓出一个大包,有的地方向内凹陷,像是一张张痛苦的脸,殿宇的琉璃瓦在红月下泛着诡异的光,一排排蹲着的脊兽影子拉得极长。
唯一的动静是这皇城时不时摇晃一下,屋檐上的瓦片纷纷而落,噼里啪啦砸在地上,墙面崩裂,裂缝从墙根一路爬到墙顶。
那是春秋剑主与龙脉相战的余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