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易一边走一边看那些崩裂的宫墙,看着其中的门道心里暗暗咋舌,所谓神仙打架,凡人遭殃当真不是一句虚话。
走着走着,前方的路忽然开阔起来。
这是一处约莫皇城中段的位置,四周的宫殿比别处稍显完整,几条岔路在此交汇,形成一个不大的空地,正前方门殿大开,门中无垠黑暗,闵宁忽然停住脚步。
她站在岔路前,转过身来。
陈易和东宫若疏也跟着停下。
闵宁的目光落向陈易,缓缓道:
“接下来的路,要我自己走了。”
东宫若疏不明就里,陈易则是一愣。
闵宁看着陈易,一字一句交代道:“我来这里,是为了问剑此世的自己。”
问剑此世的自己?
陈易眉头微皱,他还以为闵宁的师傅是跟菩萨剑一伙的,带她来这里是为了帮他寻回上尸中尸,毕竟菩萨剑给他这场机缘,就是为了让他找回被斩去的两尸。
可没想到,她竟是来问剑前世的自己。
“竟有如此之法?”陈易问。
闵宁点了点头。
“师傅跟我说,”她已没什么可教我的了。能教我的,唯有前世的自己。”
说完,她抬头看向陈易,那双丹凤眼里有几分询问之意。
“你在这里,”她问,“不是为了问剑自己么?”
陈易微微摇头,
“不是。”
闵宁闻言,也有些意外。
她本以为陈易出现在这里,和她是同样的目的,毕竟这地方诡异得很,又是龙脉又是前世,怎么看都像是某种修行的机缘,可他竟说不是。
那他来这里,是为了什么?
可她没有追问,著雨在心底提醒过她,不要多问,不要多说,那残魂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讳莫如深,像是在忌惮什么。
闵宁虽然好奇,却也懂得好奇心害死猫的道理。
所以就没问了。
“想来也是。”她说,目光从陈易脸上移开,扫过四周扭曲的宫墙,又落回他身上,“我一路走过来,都没看见前世的你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可陈易听在耳中,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。
没见过……前世的他?
闵宁已经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,面向前方大殿。
殿内黑暗幽深,不知通向何处。
“我们之后在此会合。”她说,头也不回,“若我迟迟未归,便自行离开,不必管我。”
说完,她身影一闪,没入黑暗之中。
待连她的气机都彻底感知不到,东宫若疏转过头看向陈易,有些呆呆地问道:“我们接下来去哪?”
陈易抬手唤出明殿光辉,心语数声,光辉便倏然摇曳,指向一处去路。
那是一处很长的廊道,陈易想也没想,抬脚便迈了进去,东宫若疏在后面小碎步跟上,一边走一边嘀咕:
“这什么地方啊……黑漆漆的……”
走进来之后,陈易发现这廊道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起初只是一条直路,每隔数丈便有一盏长明灯,可走着走着,前面忽然分出岔路来,陈易选了左边那条,走了一段,又分出岔路。再选,再分。
七拐八拐,弯绕极多。
有些廊道向上倾斜,有些向下延伸,有些盘旋扭曲,像是无数条道路叠在了一起。陈易试着用天眼去看,却发现这地方诡异得很,连天眼都看不清全貌,只能隐约感知到重重叠叠的空间,像是无数个不同的地方被硬生生挤压在一处。
东宫若疏倒是不怕,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,偶尔伸手摸摸廊柱,偶尔踮脚看看头顶,还跑前几步又落后回去。
不知走了多久,陈易自己也记不清拐了多少个弯,穿过了多少条廊道,只知明殿光辉始终指着前方,引着他一路深入。
终于,前面又出现了一道门。
那门不大,漆色斑驳,上面没有纹饰,只嵌着一对铜环,门虚掩着,陈易抬手,轻轻一推。
他迈步而入,东宫若疏跟在后面,
而后,他停住脚步。
东宫若疏从他身后探出脑袋,看了一眼,诧异道:“又是史馆?”
眼前的确是一处史馆。
陈易四下打量,眉头渐渐皱起。
不过不是之前那两层楼阁的形制,这里只有一层,屋舍低矮,梁柱粗大,门窗的样式也与方才那处截然不同。没有西晋建筑那种繁复的雕饰,显得素雅简洁,倒是跟大虞的建筑极为相似。
他见过不少大虞的官署,京城里的六部衙门、翰林院、国子监,都是这种风格,自有儒家士大夫的文雅。
可这是长安,是西晋的皇城,怎么会有一处大虞形制的史馆?
陈易站在门口,心中疑惑丛生。
莫非是龙脉扭曲的缘故?或者是他的心想事成?抑或是两者皆有?
陈易想不明白,但既然来了,便进去看看,抬脚跨过门槛,东宫若疏紧跟在后。
史馆里光线昏暗,只有几盏长明灯悬在梁下,火光幽幽,照出一排排书架,上面堆满了卷册。陈易随意扫了一眼,看见书脊上贴着细签,写着年号,不是西晋的年号,是大虞的年号。
“元贞”、“永徽”、“黄龙”……
陈易眸光微凝,他走到一排书架前,伸手抽出一卷,翻开一看,是大虞某年的地方志,再抽一卷,是某位官员的奏疏抄本,又抽一卷,是户部的赋税簿册。
都是大虞的东西。
陈易把卷册放回原处,目光在史馆里缓缓扫过。
忽然,他心念一动。福至心灵一般,他迈步走向最深处的一排书架。那排书架靠墙而立,上面摆着的卷册比别处少,只有寥寥十几卷,可每一卷都比寻常的厚实许多,用黄绫包裹,显得格外郑重。
陈易伸手,从中抽出一卷。
黄绫封面上,赫然四个大字,
太祖实录。
打开序言,他看到第一段文字,上面记载的不是虞朝的史事,而是楚朝的太祖!
“太祖神武皇帝,姓秦氏,讳青洛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