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祖神武皇帝,讳青洛,姓秦氏,滇南龙尾州人也。龙尾州,古滇池西南之地,山川险固,群山环合,夷汉杂处,而秦氏世居其间。
秦氏其先出自帝尧之后。尧子丹朱,其裔有刘累者,仕于夏,为御龙氏。其后世族分衍,或居中原,或迁江汉。至秦氏一支,世居江陵松滋县。
其后虞太祖龙兴之初,天下草创。始祖以骁勇善战从征,破群寇,平江汉,功最著。虞太祖嘉其勋,封为楚国公,食邑七千户,治江陵西南,子孙世袭,世为勋旧。
至虞高祖登基践祚,念始祖有从龙之功,又以南徼未靖,乃进封为安南王,世袭罔替,镇守滇地。于是秦氏举族南迁,入据龙尾,统诸部,抚百蛮,自此数世,威名震于西南,号称南国藩翰。
秦氏在滇三百余年,兵甲精强,部众骁悍,西南山川险要多为所据。凡诸夷叛服,皆赖秦氏抚定。
至虞末政衰,天下多故,朝纲日紊。殇帝弱而政出内庭,太后安氏专权,牝鸡司晨,外戚擅政,百官解体。州郡离心,群雄并起,天下有土崩瓦解之势。
是时秦氏子孙守镇滇南,虽远在边陲,而天下之变已隐然可见矣。
上生而英伟,少有奇气。幼时即善骑射,勇冠乡里,读兵书辄能成诵。及长,沉毅寡言,而气度恢弘。时人见之,皆曰:“此非常人也。”
上因势聚众,抚定诸部,渐有雄名。自此滇南豪杰,多归其麾下,而秦氏之势日益盛矣……”
一页匆匆读完,陈易起伏的心绪中涛浪溅起,那过去常豪言“提三尺剑平定天下”的女子王爷,竟当真创下了不世基业。
古老的历史成了遥远的未来,化作一本尚未完成的实录,他与她的名字都铭刻于史书之中,倘若以后彼此长生于世间某处,佐酒笑谈,指着史书中泛黄的文字说:“原来后人是这么评价你我的啊。”
陈易仿佛看见秦青洛就在眼前,那硕人女子执戟而来,甲胄森然,身形高大如山,她伸出手来,笑问他可愿并驾齐驱同入京师。
若他摇头,便似任他离去。
硕人女子的竖瞳在慵懒地斜睨着他,当他要转瞬离去时,却爆发出黄金般的光泽。
“与尔共大业,岂容小儿见?!”
她欺身而上,那灼目的黄金瞳居高临下地占据他整个视野,缓慢地一张一合,金色的瞳孔如即将走渎入海的蛟龙般暴虐威严。
随后,竖瞳慢慢从视野里放低,她的头颅从他脖颈低到腰部时停了下来,似在俯首,又似在恩赏,她把后康剑拆出来,抵了上去。
烈火烧在陈易心头,火势旺得厉害,久久不见止息,欲火中贪嗔痴来回燃烧,这一刻自己好像能做无限的事,好像天地一切所谓因果所谓无常都不过覆手之间。
这时一只手往他的脸拍了拍,陈易猛地低头,笨姑娘站他眼前歪着脑袋看他,她的双眼澄澈得没一丝污浊,只是倒映他逐渐迷醉的双目里的怒火。
“你这是发现什么了呀?”东宫若疏手指往书脊上戳了戳。
陈易回过神来把手里的实录放下,
“也不算发现什么,只是心生感慨。”说着,他踌躇了一会,瞅了着笨姑娘两眼,虽然不想问这姑娘怕被误导,可谁叫自己的文化足以跟闵宁神雕侠侣,他问道:“东宫姑娘,谥号里,宣文是什么意思?”
东宫若疏想了想,道:“圣善周闻曰宣,说的是德行广布,天下荫泽,‘文’字就不用说了吧。”
陈易低头再看一眼,与他先前所想的不一样,秦青洛的谥号不长,只有两个字,不是高,而是神武。
或许其中有与他互衬的意思吧,宣文神武,读起来很朗朗上口不是么,陈易从前还未曾察觉到那性情刚强的女子王爷有这般柔软的心思……
“介不介意我看看?”东宫若疏一指小心拉下书脊道,陈易却一把阖上,这笨姑娘嘴里守不住秘密,这给她看了到外面该如何是好。
东宫若疏鼓嘴道:“小气。”
“里面就是些跟大虞历史有关的,对了,‘武’字是不是比‘文’字更好?”陈易说着,转移了下话题,打消她的好奇,“魏武帝、晋武帝、宋武帝…看来‘武’字比‘文’要好啊。”
“你说什么呢?肯定是文啊!”
东宫若疏把刚刚的不满化作教训的激动,
“经天纬地曰文、坚强不暴曰文、化成天下曰文!肃将天威曰武、刚强直理曰武、克有天下曰武!你看看这些词里面的差距。
而且文王受命,武王伐纣!谥法是周人定的!”
陈易这时才恍然大悟,平复下去的心潮再度翻涌,他没想到,她把最好的谥号让给了自己,谥号也没选高,甘居其下。
自唐以来,谥号便长得拗口繁复,这般二字谥号的规制定是称帝开国的她所钦定的,而她并不谥高,也定是她自己的授意。
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点,他刹那失神,原来手中薄薄纸页里承载着她纤细如发的感情。
她可从来是个性情刚强不知屈服为何物的女子啊。
他一时没反应,东宫若疏觉得定是被自己的学识所震惊了,她摸摸脑袋没好气道:“你这般不学无术,别人上谥号夸你你都不知道呢。”
陈易拧过眼睛来,没想到还有给笨姑娘数落不学无术的一天。
不过跟这笨姑娘计较也没意义,陈易正欲把手里的东西放回去,此时却忽然感知到心湖之间泛起一丝微小的涟漪。
真龙?
内视已身,硕大的龙首顶着鹿角从水中冒出,真龙像小狗甩水般晃动身躯,鼻尖四处嗅着,像是嗅到了什么气息。
陈易心念一动,低头看向手中实录,莫非……
他瞬间将实录纳入心湖天地,由魂魄带入其中。
“哎?小友你手里那是什么东西?”
“实录。”
“实录?”
真龙倏然一惊,瞳孔瞪大,盯着他手里的“太祖实录”四字不放,疑惑道:
“哪朝哪代的实录,这东西可是承载着一朝气运,后朝为对前朝气运赶尽杀绝,改换新天,都会在编修成史后付之一炬,民间一般只有少量传抄本流传。”
世人多知人有名讳,也知名讳之重,从古至今,便有真名不可轻呼的忌讳,所以儒家士大夫多以字行,盖名一出,则气机有所系,福祸所归,或为人所制,或为天所夺。人尚且如此,一朝之气运,更不可言明,事关天灾,事关人祸,事关社稷隐秘,事关一朝国祚几何,所以古之良史,书而不尽,知而不言。
如今一朝实录竟在陈易之手,真龙很难不为之愕然,鼻尖中不断游出白气。
“龙君还有何事,无事我便把它放回去了。”
“千万别放回去!”真龙出声道,它翻起尾巴把身子竖了起来,道:“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缘,小友你看看你这天地,缺了什么?”
陈易四下打量,也说不清缺了什么,总觉得什么都缺,又什么都不缺。
真龙此时道:“千万年来,不是没人走如小友这般化有天地的路数,然而,所谓只有佛祖能说‘一花一世界,一叶一菩提’,真正能把这条路走通的,可都是成佛做祖之人。天地之大,浩瀚无边,然而世间万物自成规律,如春暖则花开,秋寒则叶落,改朝则换代,这种规律无需外力干预,乃是自然而然,而气运则是其中之一。”
陈易闻言若有所思,再度环视这片天地,此地的确听他号令随心所欲,然而一旦没有他的心念,除了周依棠的执念以及这条真龙外,万物都跟死了一般静止凝滞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太祖实录。
恰恰是缺了那些自然而然的规律。
“那照龙君所说,应当将此实录留在此处?”
“正是。”真龙点点头,而后有些郝颜道:“若是能将此实录交予我手,那更再好不过,我可化身于此一朝之龙脉,相依相生,互利互惠。”
陈易笑了下,真龙突然提及此事,果然不是无所求,不过看起来倒也不错,何况自己也不知这实录还有其他什么用处,他把实录一抛,龙君把头低下稳稳接住。
“龙君,我且先回了。”
真龙见他离去,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地赶忙提醒:“小友,实录不只一部,虽不知你在何处寻得此实录,但如果能寻到更多,也是多多益善!”
其中的道理陈易倒也知道,他也想找更多的实录,除了对未来的好奇之外,更因在翻阅实录之中,自己隐约感觉到被周依棠斩却的上中二尸在慢慢滋长。
重新面对满屋的案卷书册,陈易深吸一气,话说起来,既然自己是宣文皇后,秦青洛是神武皇帝,那么秦玥是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