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在门前,没有立刻推门。
“门后就是前世的我了么?”她开口,声音在这空旷的廊道里显得很轻。
片刻后,著雨的声音在心湖里响起,带着几分嗤笑:
“怎么,不自信?连自己的剑都不敢去问了,之后如何去问剑剑甲?”
闵宁摇摇头。
自信?她当然有。
哪怕她只有一刀一剑,而春秋剑主有三十六剑。可剑主毕竟没有三头六臂,抓不住三十六把剑。剑再多,也需心神御之,她不信前世的自己能把三十六剑使得天衣无缝,一位剑客的剑法再高明也总有破绽,总会有疏漏。
她只是……
“我只是在疑惑,”闵宁缓缓道,“这般杀胚,真的是我么?她和陈易可是无冤无仇,却对陈易他们这些斩妖除魔的痛下杀手。若那真是我,我以后也会变成这样?”
著雨沉默了一瞬,然后道:
“你不必掩盖你的害怕。你要怕了,现在便可打道回府。”
闵宁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是害怕。”她说。
顿了顿,她又道:“其实我怕。”
这话说出口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怕?她闵宁什么时候怕过?从小到大,她怕过什么?可此刻站在这扇门前,面对那个前世的自己,她确实……
怕。
著雨没有说话。
闵宁沉默了一会儿,把那句话说完了,
“但我怕的不是这个。我怕的是……我以后不再是我了。”
门后那个春秋剑主,杀伐决断,剑出无回,那是她,可又不像是她。她怕推开这扇门,见了那个自己,出来的时候,就不再是现在的闵宁了。
如今一切都很好,她隐约间害怕这样的改变。
著雨顿时没了言语。
心湖里一片沉默,那道残魂像是消失了一样,没有任何回音。闵宁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给自己答案。
待了良久。
终于,著雨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方才低了许多,
“你只有推开门,才知道。”
短短九个字,并无师傅应对徒弟的勉励亦或安慰,只是把那个最简单的道理摆在她面前,想知道门后是什么,就得推开门,想知道会不会变,就得去面对那个会让她变的自己。
闵宁不是陈易,她没有苦笑,也没有自嘲,只是点了点头,
“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。”
她一字一句道,
“著雨,谢了。”
心湖里没有回音,著雨没有再说任何话,她自己的路,还是要自己走,一切都交给她。
闵宁身后是幽深的廊道,来路已隐没在黑暗里,只有她一个人,站在这扇不知通往何处的门前。
殿门纵使漆面斑驳,仍旧有大片大片的朱红色填满视野,门上牌匾已落却留下深深的印痕,此殿宏伟更甚闵宁记忆里的大虞皇宫。
闵宁把手按在刀柄上,一时万籁俱静,再无著雨烦人的话音,也并无其他牵挂,当交代都已交代,当了却也都了却,心境复一,她知道,前世的自己就在门后,既是过去,亦是未来。
纵有再多的准备,人在面对前世与此世时,仍会心存犹豫,两个自己面对面,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自己,喜欢诲人不倦的著雨不知哪里听来一个佛教故事,传说那迦犀那以一盏灯来讲述轮回转世,此灯非彼灯,此火却与彼火紧密相连,如今前世的自己在前,恰恰是两盏不同却火焰相连的灯火。
闵宁抬起手,按在门上。
门很沉,但并没有锁,她稍用力,门便缓缓打开。
门后,是皇城的顶部。
那原本应是金銮殿的地方,此刻被龙脉堆至最高,整座大殿被连根拔起,挤压在皇城的最顶端,殿顶的琉璃瓦在红月下泛着血光,屋脊上的鸱吻早已断裂,余下的脊兽也都摇摇欲坠。
檐下,正欲迈步走出的闵宁抬起头,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打在脸上。
她伸出手,掌心里接住了一滴滴水珠。
“雨?”
的确有雨。
细细的雨丝从天空洒落,从这里起覆盖整个长安,血一般的雨水一点一点渗进这破碎的皇城里。
龙施雨沛。龙自古便有施云布雨之能,世间龙属多与水相伴,一路自蜀地北上斩杀过数条蛟龙的闵宁自然知道这一点。
除了雨,还有狂风大作。
风浪呼啸着从皇城顶部掠过,吹得她红衣猎猎作响,她马尾狂舞,风中夹杂着破碎的声音,黯淡的琉璃瓦掀起砸落,再被风卷起,四散飞溅。
一声嘶吼从头顶传来。
那嘶吼凄厉至极,像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,闵宁猛地抬头,只见硕大的龙首在风雨间哀嚎。
龙脉的龙首高昂着头,鹿角参差,鳞片在雨中泛着幽蓝的光,可那光里,有无数的剑痕纵横交错,鳞片翻卷,鲜血淋漓,鲜红的液体混着雨水飞落,一滴滴落在闵宁伸出的手上,温热黏稠。
龙血。
闵宁低头看着手心那抹红,还没来得及反应,便见天边一剑掠来。
已无法用言语形容,浩浩长安,唯见一道白光撕裂雨幕,直直斩向那哀嚎的龙首。
龙首竭力昂起头再度嘶吼,可那吼声里已没有了愤怒,只剩下绝望,眼睁睁看着那道寒光愈来愈近。
一剑过后,龙首伏低。
那硕大的头颅缓缓垂下,重重倒卧在皇城顶部,飞沙走石,琉璃瓦四溅,整座皇城都在震颤,龙身还在抽搐,龙血还在流淌,可那双幽蓝的眼睛已慢慢阖上。
烟尘四散。
待烟尘渐渐散去,天边那袭红衣缓缓落下。
她就落在龙首旁边,脚下是破碎的琉璃瓦,身后是倒卧的龙脉,雨水打湿了她的红衣,却浇不灭她周身那凛冽的剑意。三十六柄飞剑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,悬在她身后,缓缓旋转,剑尖朝下,像是在跪地待赏。
她头颅缓缓拧动,垂首俯瞰着从檐下走来的闵宁。
闵宁停下脚步。
隔着混杂龙血的泼天雨幕,以及那气度森严的三十六剑,她看着那个与自己无比相似却又不是她的人。
那张脸,那双丹凤眼,那一袭红衣。
那是前世的她。
那是已经成就春秋剑主的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