闵宁踏着起伏不定的龙鳞缓缓上前,重创伏低的龙首宽阔而平坦,成了她问剑的场地。
她面城而立,脚下是连绵的宫墙,墙内殿宇嵯峨,飞檐斗拱层叠如云,那是天子的金銮殿,是龙脉盘踞的腹心。再远一点,横平竖直的坊市街巷棋盘般铺展开来,里坊排列如阵,墙墙相接,门门相对,高门朱户与寒家破屋鳞次栉比,混在一处分不清彼此。再向那辽远处望去,整座长安铺陈在眼底,屋宇如海,垣墉如浪,外廊、画栋、高楼错落其间,这幅广大无边的人宇尘寰。它曾是这世间最繁华的都城,鼎沸的人声日夜不息,酒肆歌楼灯火如昼。而如今,遍地都是妖魔鬼怪,群魔乱舞,已不见一片净土。
“我真是很疑惑,这满城的妖魔你却护在此地,还对斩妖除魔之人出手,你是我吗?”
闵宁自顾自倾吐疑惑,并不指望这道残影回答,无论有无回答,都当问剑。
然而,风雨交加中,春秋剑主的嘴唇竟似在微微耸动。
“……人。”面容滞涩的她吐出残缺的声音,“他们是…人。”
闵宁倏地抬眼迎向那几乎一模一样的染血双瞳,
“你是我。”
此时再无需赘言了,巍峨的金銮殿勉力撑住伏低的龙首,天上地下都是雨,一层层雨幕罩住连绵如山的五条龙脉,狂风暴雨洗入每一片龙鳞,龙血蒸腾的腥气扑满鼻腔。风声渐紧,雨势如倾,皇城之上仅剩下两位红衣猎猎的剑客,
两位……
侠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野马游尘与他山之石两剑来得迅猛无端,飘忽漫天的纸雪间已分不清哪朝哪代的字迹,陈易随手一拨,双目从中冒出,还不待一气喘出,前方一道寒光窜起又卷裂无数纸页。
陈易刀剑齐作,左手一刀劈出逼其折身,右手一剑刺出挽起剑花,世人都知活人剑是四两拨千斤的高明路数,但又因此有刻板之见,以为只可以弱胜强,却不知一剑若可四两拨千斤,亦可千斤镇四两,细长飞剑在剑花中渐渐凌乱打旋,接连的交锋中任这飞剑再如何强悍,也是再而衰、三而竭。
宽厚飞剑在漫天飞舞的纸雪间甩开一道凌厉的拖尾,猛地从陈易侧边劈来,早有准备的陈易不慌不忙,心念间驱使周依棠的执念从心湖中窜出。
一道无面独臂的身影倏然出现在飞剑重剑的锋芒前,剑指凝起,但当宽厚飞剑即将砸来时,一人一剑都肉眼可见地停了一停。
陈易心中一疑,道:“周依棠?”
独臂身影倏然起剑,剑指迎向剑锋刹那爆发出轰鸣,火花飞溅纸雪,又被风浪凌乱,陈易回过神来降伏那柄野马游尘,刚刚有那么一瞬间,他险些以为师尊的执念打假赛。
独臂女子敛了敛眸光,微微摇头。
说是不管,可到底还是多分了一丝神念。这逆徒在那段光阴长河所行之事不知为何,但竟隐隐有上尸中尸再生之兆……
怎会如此?
周依棠心绪难言,尽管知道陈易如今走的已不是自己的那条道路,无需斩却三尸来继承她的衣钵,可她仍旧不愿看到这种结果,且不说于修行之事大有阻碍,来日易生心魔,有大不益,单说最无关紧要的一点……她好不容易带给他的改变,被轻易抹去了。
尽管她知道他从不喜欢这样强加于人的改变,
可他不也是这样么?
马车在长安热闹的街巷间跟人群拥挤,纵有避行符也寸步难行,殷听雪观察了结印的陆英好一会了,确认她不是闭目养神,而是真在冥想打坐。
“周真人……”
趁陆师姐在打坐,管不了自己,殷听雪戳了戳周依棠的腰肢,偷偷问:
“你说见到了我该送他这个先呢?还是这个先呢?”
少女手心里是牛角梳和貔貅吊坠,都是之前买到的。
“别吵。”独臂女子冷声道。
“啊?”
“再吵斩你三尸。”
“啊?!”
殷听雪瑟缩了脖子不敢再问话,被斩三尸听听都可怕,一斩就像陆师姐那般性情大变了,陈易之所以失了两尸没变只是因为他是陈易,性情都在下尸之上。小狐狸别过脑袋暗戳戳地想,之后要找陈易告告状才是.......
陈易不知道自己家小狐狸正在给两世之妻当受气包,知道了估计就把小狐狸抓到身边欺负,也无怪乎殷听雪比起跟他待一块,更喜欢跟她周真人待一起。书中常看那后宫皇后身边总跟着个小贵妃嘛,也是有道理的,都不说书中,安后身边不也跟着个冬贵妃吗?
不过陈易现在好不容易打退野马游尘和他山之石,不可能知道,他回头再看一片狼藉的史馆,书架东倒西歪,漫天纸屑尘埃落地,心中无不痛心,想用心想事成修复,却发现那春秋剑主飞剑造成的景象根本不受明殿光辉的影响。
陈易收剑入鞘,心中还在琢磨着那几个字,太宗孝明皇帝,又孝又明,而她爹他正好是明尊。
不知这谥号是否有秦玥自己的意思在里面,想到那个看起来很乖,实则鬼点子极多的小孝女,陈易心底既有柔情又有无奈,他瞧了眼惊魂未定的东宫姑娘,问道:“东宫姑娘,皇帝可以指定谥号的吗?”
东宫姑娘一下从惊魂未定中反应过来,道:“原则上不可以。”
“那就是说……”
“皇帝都会暗示大臣自己百年之后的庙谥的嘛,譬如我朝当今圣上,便多次暗示像我爹这样肱骨之臣,经常跟我爹论起历代世宗、仁宗之事。”
陈易点了点头,想起在太宗实录上一瞥的一行字,尽管眼下不见多听话,可之后的玥儿,当真很孝顺呢。
下次见面不要想着喝她爹的奶就更好了。
片片纸页鹅毛般泼洒地上,想来是看不到女儿之后的事迹了,陈易叹一口气,先前翻阅太祖实录间,自己的心绪不时如潮涌,浮起浮落,下尸牵动之下,关乎名利权力的上中两尸亦渐渐滋长,只是如今史馆崩塌成这副模样,原先的道路好像一下止住,遇到了瓶颈。
菩萨剑赠的这场机缘,能取回上中二尸是自己的本事,取不回也只能感慨缘分未到,时运不济。
“太祖神武皇帝、太宗孝明皇帝,宣文皇后……我当时看到这些字眼时,到底是怎样的心境…..”
陈易不打算就这般放弃,他皱眉思索,反复琢磨,回顾着先前的心境,可正如那句”欲买桂花同载酒”一般,那一瞬间的感触虽那一瞬间过去,想要寻回难上加难。
“刚刚到底那是谁的剑?”东宫若疏环视着一片狼藉,心有余悸道,“我差点就死了。”
“你也会怕死?”陈易嗤笑道。
“怕,怎么不怕。别的不说,死了就见不到你了。”
刚刚还在冷嘲热讽的陈易一时语塞,笑容继续勾着也不是收起来也不是。
幸好笨姑娘不注意别人尴尬还是不尴尬,也没像大小殷、冬贵妃那样反过来笑话,陈易如今是最恨听到“傲娇”这个词,特别是什么都没干就说他傲娇,太他妈气人了。
“那是春秋剑主的剑,也是闵宁的剑,”陈易告诉她道,“闵宁以后会入武榜前十,成为春秋剑主。”
“哇,这么厉害,你没骗我?”
“你这么聪明,我哪里骗得了你呢。你没听我跟闵宁说,这里是我的前世?在我前世,闵宁就是春秋剑主。”
东宫若疏听得又惊又喜,而后问道:“那我以后是什么?”
陈易闻言倒是仔细回忆了一番,可纵是找遍记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,更记不起东宫若疏后来闯出了什么名气,便道:“还是东宫若疏。”
得到这回答的东宫若疏说不上失落抑或是惊喜,她表情淡淡地,似觉得很没意思,但她很快就想到有意思的事,反过来问道:“哦,那陈易还是陈易?”
“对。”
陈易随口应下一句,他扫着满地纸雪,心底失落间却顿一顿忽然有一丝明悟,他双目一定,喃喃道:
“我还是我……”
他忽然意识到为何这里有前世的闵宁,闵宁却说并未在长安碰到前世的自己,因为无论前世抑或是此世,自己都依然还是自己!
刹那之间,正如当年被周依棠两剑所斩时仿佛失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也是相似的刹那间,他也仿佛得到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物。
倒也说不上得到……
本来就未曾失去的,又何须再度寻回?
“菩提本有树,明镜亦是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