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人一听,似被气笑般道:“好你个秃驴,竟然在度我成佛!”
“阿弥陀佛,天人也有五衰。”
“与大道合一,与天地同流,如何衰亡?”天人却是反问。
“与大道合一,犹在物中;见真如者,方知本无大道。与天地同流,犹在流中;方知本不曾流。”
天人大笑,而后问道:
“秃驴还在巧言令色,呈口舌之辩!若真不曾流,何来众生?何来法堂?何来你我今日论道?”
老僧倏然沉默。
法堂里一时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,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,落在那张皱纹深深的脸庞上,没有人说话,都在等候。
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天人也沉默着,像是也在等。
众人屏息以待,心里却已有了计较,这一回,怕是天人赢了。
这位大慈恩寺住持也是著名的高僧大德,能与天人辩到这种地步,已属不易,而方才那一问太过凌厉,如一剑刺穿了老僧所有的辩驳。
“若真不曾流,何来众生?何来法堂?何来你我今日论道?”
众生就在眼前,法堂就在身下,论道正在进行。
众人心中各有思量,却无人敢出声。
老僧仍旧沉默着,垂着眼,像一尊入定的雕像,烛光把他皱纹深处的阴影照得格外分明,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,也没有人知道他还会不会再开口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有人说,高僧入定,一坐便是百年,而此刻这法堂里的沉默,每一息都长得像一年。
终于,
叮铃。
一声轻响,老僧摇了下手中的铃铎。那声音极轻极脆,像是静夜里一滴水坠落空潭里,满堂寂静被这一声轻轻划破,众人抬起头,看向老僧,他微微而笑。
“不错,你我本来就不在法堂,”他平淡道,“也不在论道。”
话音未落,众人一惊,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,往那里看去,只见观音镀金的赤脚边,空空如也。
那个盘坐于此与天人论道至深夜的高僧突然消失了,法堂里只剩下那尊千手观音,千只铜手彼此交叠,俯瞰众生的眼眸低垂,像是从未有过任何人坐在它脚下,而法堂内也不再听到天人的声音,二者似乎同时消失不见。
蒲团还在。
铃铎也还在,它落在地上,轻轻滚动了两圈,停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。
他们去了哪?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“哪来的不速之客?!”
正心满意足享受气运滋养的真龙猛地窜出水面,满脸警惕地盯着那两道突然现身于陈易心湖天地的身影。
它低吼出声,龙威下意识地铺开,半座天地都为之震颤。可那威压刚触及那两道身影,便如泥牛入海,无声无息地消弭于无形。
真龙瞳孔微缩。
一僧一道在它的视野里愈来愈近,老僧身着灰旧的袈裟,身形枯瘦,皱纹深深的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,而他身侧的天人则面相俊美,身如琉璃,他身着一袭仙袍,白如云雾,袖口宽大,无风自动,轻轻飘摇,像是随时要乘风而起,
真龙忽然有些头晕目眩,猛地收回目光,不敢再看。
那两人落在心湖之上,犹自在言语交锋。
“……你说真如遍一切处,可此处分明是那小子心念所化的天地,何来真如?”那天人道。
老僧微微一笑:“心念所化,便不是真如么?”
“心念无常,变化不定,如何是真如?”
“心念无常,变化不定,恰是‘变化’二字。贫僧说过,变化便是真如。”老僧顿了顿,“天人与道同流,不也在变化么?”
天人为之轻笑,笑声里没有别物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通达。
真龙不再试图感知那两人的深浅,它先前探出神念,就像探进了一片无底深渊,此二人是真真正正的深不可测。
“龙君莫慌,”
耳畔边,忽然传来此地主人的声音,它猛地回头,陈易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它的身后,
“这两位,都是我请来的。”
真龙猛地回头,不可思议地瞧着负手而立的陈易,从第一次见到这人,它就知道陈易不一般,能开辟心湖天地,这等人物,放在哪里都是凤毛麟角。
可它不知道陈易如此不一般。
竟然连这等人物都能请得过来!
那老僧是谁?那气度得是哪位菩萨的亲传弟子,那天人又是谁?神秘莫测,连它这条真龙都看不清深浅的陆地神仙!
它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,只好把头颅往后面挪了挪,身子往水下潜了潜。
远处,那一僧一道的争辩还在继续。
陈易却忽然摇了摇头,迈步上前。
心湖的水面在他脚下轻轻分开,又轻轻合拢,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托着他、让着他、随着他,他就那样一步一步走向那一僧一道,负手而立,衣袂飘飘,他是这片天地里唯一的主人。
他缓缓停住脚步,作揖道:“二位,不必再争了。”
“在这里,”他说,“我是大道,亦是真如。”
话音落下,心湖天地一片寂静。
老僧微微一愣。
天人眼中那两团金光微微一凝。
远处,真龙的身子猛地一颤。
它忽然觉得,这片天地,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