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下一抹血红的烟云直贯而下,陈易面前甩来阵阵风浪,便见闵宁在殿前广场拐出一个近乎直角的弧度飞掠而来。
先前还说在殿前广场等,一番话如有生离死别之感,如今反倒是闵宁自己耐不住兴奋过来找他,陈易心绪也不住为她激动,也略有隐忧。
当年京城一个狗官一个少侠,前者逼良为娼,后者含羞忍辱,而今少侠比狗官厉害了,该如何是好?
总不能是他把后康剑翘起来等闵宁吧?
闵宁几乎眨眼一瞬便到跟前,三十六飞剑如影随行,而在闵宁停步时尽数散尽杀气,可见灵犀通玄,它们环绕四周,小鸟依人。这一幕放谁眼里都足以心惊胆振,眼前这女子约莫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,却竟可称之为剑仙。
不过大千世界,无奇不有,释迦摩尼出生时尚且能指天指地,当命中注定的机缘降临,哪怕老天爷追着喂饭也拍马不及。
刚刚兴奋大喊的闵宁这会反倒矜持起来一般,轻点飞剑笑而不语。陈易从她的眼中读到什么,忍住,严肃道:“女侠固然天纵之姿,可在下的忠肝义胆也未尝不名扬天下,要我改换门庭,我是决计不从的。”
闵宁一挑眉头,就要赏他一剑,可她素来没有强人所难的习惯,只道:“我有两只手却只有三十六剑,其中几把可以借你防身。”
陈易闻言把脖子往前伸了一伸,道:“子曰:三人行,可以为师矣。”
著雨道:“无耻。”
闵宁扑哧一笑,要说她这未婚妻陈易可当真是人才,竟能把著雨那性子的人都给逼得开口。可是闵宁只听出了陈易这话的第一层意思,以为陈易是在表示东食西宿之意,著雨却听出这一语双关,重点在三人行。
陈易感受着闵宁身上不同以往的气势,眸中金光一现,以天眼观之,可景象只闪烁一瞬间,周遭三十六剑迸发出森寒杀气,自行反扑,天眼刚睁开又瞬间收起,他的眼球仍感觉到丝丝寒意。
闵宁忽然变得深不可测,这让陈易有些难以适应,可想想也理所当然,眼前的闵宁不只是今世的修行,更融合了前世的成果,可谓前途不可限量,来日问一问天下前三也未尝不可。陈易无不好奇地伸手触碰离自己最近的飞剑,飞剑也不抗拒,触感冰凉,若他记得不错,此剑名为绝缨。
闵宁淡然问道:“剑甲到底有多强。”
陈易回过头来,捻了捻飞剑,轻声道:“你没见过龙虎山时她一剑通玄的风景,再多三十六剑说不准。”
闵宁对此既不怀疑,也不信服,她道:“我的时间还长,不着急,况且我也没全然炼化这些飞剑。一旦炼化,我携威势一鼓作气问剑剑甲,生死无悔。”
陈易听罢,赶忙想说没必要为争他这样,大不了他偷偷从了她闵宁不让周依棠知道就是了,可却见闵宁侧眸看他嗤笑了一声。
“陈尊明,你当都是为了你么?我与她同走一条剑道,道高路窄,仅容一人独行,所以我与她迟早刀剑相向,或早或晚而已。”
陈易闻言沉默了片刻,他自然知道闵宁与周依棠走的都是活人剑的路数,而她既然已证得春秋剑主之果,破一品境界近乎水到渠成,而天道数五十,在同一条道上,分出个高下也实属必然。
反正谁输了他安慰谁,对谁上心多点就是了。
一旁的东宫若疏久久没有话,从刚才到现在她都瞪大眼睛打量着这些飞剑,说不清楚她现在是害怕还是羡慕。
“有这些飞剑…我到底能杀多少妖魔啊……”东宫若疏咕哝道。
闵宁转过头去,眼神凌冽。
“怎么……”陈易问。
“没什么……”闵宁抬头看向那伏低的龙首,仿佛那袭红衣仍在,“她告诉我,她之所以出手,全因这城中妖魔并非天生的妖魔,而是凡人百姓所化,想来之所以袭杀你,正是因你以明殿光辉荡清群魔。”
陈易一愣,拍了拍后脑勺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嗯…该走了,我得抓紧时间炼化飞剑,眼下是我心境最好的时候。”说完,她看了眼伏低的龙首,又看向陈易,道:“感觉不错。”
“若我也有三十六柄飞剑要炼化,我的感觉也会不错。”陈易道。
“不是这个,我是说这种感觉不错,我一直都在想,跟你一路几千里闯荡龙潭虎穴是什么样子的。”闵宁把三十六剑慢慢归鞘,剑匣盖进去时发出噼啪一响。
陈易想想自己前世游历江湖,曾得过一句“杀业太重”的评价,“想的很好,可万一说不好你昨天救下了无辜的人,我第二天就把人杀了。”
“你敢这样做,我先杀了你。”陈易很少见到她这般突然认真的神情。
“不开玩笑。”她严肃道。
“可她不一定杀得死你呢。”东宫姑娘明媚而笑,也不知她是不是打圆场,可这话确实起到了打圆场的作用。
闵宁呵了一声,不置可否,或许值得庆幸的是,她没真的跟陈易一路走过几千里,以至于陈易最污秽的一面她未曾见过,不过也说不准,跟小狐狸那一路走来,陈易回忆了下其实干的全是行侠仗义的好事。
不过这里面也有小狐狸的影响,在她面前,让人最不想做那些顺心却罪恶的事。正所谓,行恶见乐,为恶未熟。至其恶熟,自见受苦……
“闵宁,我可能永远改不了吧,也不用抱着什么跟我一路走个几千里,我就会彻底改变的想法,那样遭殃的是你。”陈易想了想,以自己这从来怕麻烦的性情,永远都希望一切停留在最美好的样子,如今他拥有许多,说不准正是归因于自己过去的每一个选择,所以不愿发生任何改变。
“改不来了?”
“我生性如此。”
“你我以后有了孩子,我可是会教育他,绝不能学陈尊明这样的人。”闵宁不满地哼道。
陈易从来都有自知之明,贪婪好色,凡事以杀,也自觉别人学了不好……东宫若疏却忽然道:“我要是有了孩子,反而要叫他学陈易才好。”
“哈?”连陈易也愕然了。
“他很厉害啊。”东宫若疏板着脸教训闵宁道:“你不知道他多厉害。”
闵宁当下无话,只狐疑地看了看陈易,又看了看东宫若疏,锐利的双眸寻找着二人间的隐秘的联系,他们两个,当真没发生过什么?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灯火通明的法堂内,檐下风声入堂,长幡微动。
老僧与天人迟迟不见踪影。
起初不过是几道低声问询,渐渐地,那细碎的声音在堂中蔓延开来,像是水洼里的雨点。达官显贵眉头紧锁,彼此探问,武林高手低声议论,佛门僧众亦不复先前的肃穆,道门诸修更是神色变幻。
人头攒动,衣袂相擦,交头接耳之声此起彼伏,层层叠叠如孔雀开屏的千手观音依旧矗立莲台,场中唯有它是沉默的。
有的抬头望向法堂深处,有的侧目去看山门方向,有的甚至不自觉向那千手观音像投去一眼:仿佛想从那无数垂手之中窥见一丝端倪。
满堂的人影,在光影里浮动、摇曳、交叠,宛如苦海中浮沉的舟船,找不到方向。
忽然,
叮铃。
一声轻响。
恰如满唐寂静被这一声划破,满堂的嘈杂也被同样的一声轻轻划破,众人齐齐转头往台上看去。
观音像前,一道身着僧衣的枯瘦身影,不知何时已经盘坐于蒲团之上。
老僧双手合十,微微欠身,“在座各位,久等了。”
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中,那嗓音里除了歉意之外,听起来还意外沙哑。
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,另一道声音也响起了。
飘渺如云雾坠下的话音从每个人心底升起:
“方才辩到精妙处,本座与大师一时忘形,踏入虚空之中,让诸位久候,还望体谅。”
二人都已回来,众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,方才那满心的惊疑困惑此刻大多消散,仅有少数几人仍心有茫然,只是也没人敢问。
老僧环视四周,目光从一张张烛光下的脸庞缓缓扫过。
“此次辩法,”他缓缓道,“我与天人已辩无可辩。”
众人闻言一定,瞬间从中觉察到什么端倪,而老僧接下来的话把这种端倪坐实,
“不过,想来诸位来此,也不是为了听一个老头子说禅机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都是为武榜而来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