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一出,满堂气氛骤然一变。
场上人影都定住了一瞬,屏息凝神,一瞬间似乎众人跟前的烛光也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板。法堂内那绘着江南景致的两层屏风后,人影也微微直住,里面的贵人似在洗耳恭听。
武榜。
简简单单两个字,却足以压倒天下无数英雄汉。
老僧双手合十,转向不知何处的天人,
“贫僧斗胆,请天人泄露天机,让诸位不虚此行,给大家开开眼。”
虽然看不见,但众人奇异地感觉到天人似在微微颔首。
“也罢。”
他开口,声音飘忽不定,
“这一甲子,本座所拟武榜,初榜如下。”
烛火跳动。
经幡飘动。
满堂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天人顿了顿,然后,他一字一句道:
“武榜第一,许齐。”
话音落下,满堂众人心头一震。许齐,那个名字,那个已经稳坐天下第一数十年、无人能撼动的真天人,没有任何意外或悬念,可偏偏就是这没有变故,却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敬畏。
天下第一,还是他。
天人继续道:
“武榜第二,无相禅师。”
众人一时疑惑不解,相识之人彼此对视从眼中寻觅答案,堂内唯有上了年纪之人眉目一震,目光里尽是老去的萧索。而身为正主的白衣僧尼依旧双手合十,默默诵经,无人觉察他的身份。
“武榜第三,魏罡、第四,耶律胜。”
第三第四皆是武榜老人,无人对此有所微词,只是魏罡原是武榜第二,菩萨剑无相禅师占去第二后,魏罡顺延到第三倒是让人讶然。
接下来武榜第五、第六依次是草原八贤王之首的拔都,以及一刀定夺无定河的断剑客,都与上次武榜没有变化,听到失踪已久的堂弟名字,陈清旸终于松了口气,他侧眼看向仍旧空空如也的两个蒲团,没有负担的他更是怒从心起。
窥一斑而知全豹,如此庄重场合,此子竟能由着女儿的性子而去,半点主见都无,他实在料不到会如此胆大包天,此人的性情可见一斑。陈家已有断剑客压阵,泾原陈氏族中亦不缺武林高手,他陈清旸不管这陈千户再如何天赋异禀,都不可托付。
这桩婚事,他绝对不允!
天人语速不快不慢,所述余下武榜第七、第八、第九都无悬念,坐镇高粱山的魔教教主公孙官、寅剑山当代剑甲通玄真人,以及号称天下刀宗的杨元魁,唯一值得意外的是通玄真人与杨元魁互换了位置,前者来到了第八,后者则落至第九,其中变化许是剑甲有所顿悟或奇遇。而当念及第十时众人心有无尽期待,瞎眼箭在龙虎山死于通玄真人之手已是人尽皆知,若说在场众人全然没有对这最末一位有所心思,那倒是小觑了人心,无人不心存一丝幻想,不少人远道而来,也是为这一丝飘渺的冀望。
陈清旸不知为何也有所紧张,他冥冥中有不详的预感,莫非……那人也会在武榜之上?他不敢深想,他方才才在心底发誓回去定会否决这桩荒唐的婚事。
“武榜第十,闵宁。”
此言一出,堂中微微一乱,方才还屏息凝神的众人,此刻终是压不住气息,那“闵宁”二字落下,武榜彻底尘埃落定,惊疑也在彼此的心头层层荡开。
有人低声问:“闵宁?”
有人侧目相询。
也有人皱眉思索,似在记忆中反复翻检,却始终寻不到这个名字。
“未曾听闻。”
“江湖何时有此人?”
“是男子还是女子?”
声音彼此交错,渐渐铺满法堂,先前那一层凝定的肃穆,不知何时已然散去。达官显贵面面相觑,武林中人神色变幻,佛道诸修亦不复先前从容,彼此再也沉不住气,纷纷交头接耳讨论这莫名登榜之人,只有寥寥几人知道那是近来声名鹊起的剑客,却也不知道更多。
武榜第十。
闵宁。
这个名字,初闻无声,却已落下。
一切都尘埃落地,人群中的陈清旸默默吐出一口气,他自己都未察觉方才那一丝紧绷,此刻才缓缓松开。
幸好不是他。
念头起得突兀,却又理所当然。
他方才甚至动过心思,若那小子当真入榜,哪怕只居末位,这桩婚事……也未必还能如他所愿,他不愿再往下想。
所幸不是。
他偏过头去,又看了一眼那两方蒲团,烛光之下,那两处依旧空着,像是一直空着,也像是在无声地嘲弄着什么。
想到这里,陈清旸心头那股火又冒了上来,他恨恨地收回目光,心里已经把陈易从头到脚数落了八百遍。
他收回目光,不再多看,反正心意都已定下。
堂中声音渐渐高了些,众人再按捺不住心绪,有人欲往前探,有人忍不住开口,有人神情急切,却又被周围气机压着,不敢真的失态。
忽又有铃声轻响。
叮。
铃铎的声响压下满堂的嘈杂,堂中诸声顿时一止,众人齐齐抬头望去,
老僧立于堂前,只是坐在那里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,微微垂着眼睑,像是一尊入定的古佛。
众人疑惑。
莫非……天人还要开口?
武榜不是已经念完了么?第一到第十,一个不落,清清楚楚,还要说什么?
屏风后,建极帝与完颜雍也相视一望,君臣二人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。
武榜只有十人,这是百年来未有更改的定例。
法堂之中,一时静极。
天人的声音,再度响起,飘渺无定地落在每一人耳中,
“武榜第十一……”
话音未落,众人心头已然一震。
第十一?
武榜何来第十一?
众人面面相觑,眼中的惊疑比方才更甚,惊涛骇浪在人心间来回起伏,可没有人敢出声,所有人都屏着呼吸,等着那个名字。
屏风后,建极帝的眉头微微皱起,完颜雍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膝头,压住心中波澜。
而天人继续宣告道:
“陈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