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已陆陆续续开始散去。
诸多烛火熄灭了,法堂里还残留着方才的余温,经幡因风微微摇动,千手观音低垂的眼眸俯瞰着渐渐空下来的蒲团。有人起身,有人低声交谈,有人脚步匆匆,像是要把方才那两个字尽快带出去,带进长安城的夜色里。
武榜上每一个名字,无论曾经如何名不见经传,今夜之后,都将名动天下。
屏风后,建极帝仍端坐着,没有起身的意思,完颜雍也坐在原处,只剩他们君臣二人,隔着那扇绘着江南景致的屏风,看着外面渐渐稀疏的人影。
“我国朝竟只有四人在榜。”建极帝的声音微有不满,“余下之人,都到东虞去了。”
完颜雍微微侧首,目光落在那扇屏风上,画中的江南依旧暮色苍茫,山温水软,两国间隔着潼关,东虞那里却有一个不同于别处萦绕人心的世界。
“东虞毕竟窃据中原之地,”他缓缓道,“中原沃野千里,人文荟萃,武道昌盛,本是应有之义。而陛下登基至今,革除弊病,整肃朝纲,护国安民,才有今日四人在榜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何况,陛下的光辉还未照到那里。”
建极帝沉默了片刻,他不知在想什么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面色好受了许多。
“那两个人,”他忽然开口,“闵宁和陈易,爱卿替朕密切留意。”
完颜雍颔首:“臣明白。”
“尤其是那个陈易。”建极帝又道,声音里多了几分意味,“……这名字,朕似乎在哪里听过,却一时想不起来了。”
“是东虞伪朝那边的一个西厂千户,因大不敬被全境通缉。”
完颜雍回忆后说道,他从监巡院的谍报那里曾见过这名字数次,似乎很年轻。
他垂起眼,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,那双手骨节粗大,皮肤松弛,青筋隐隐浮在手背上。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在临安城的街角,一个饿得发昏的年轻人蹲在墙根,望着对面面摊上热气腾腾的馄饨。
年轻真好。
一切都来得及去做,能承受的比如今更多。
他收回思绪,低声道:“臣会着人去查。”
建极帝点了点头,终于站起身,完颜雍也随之起身,君臣二人一前一后,慢慢远离那扇屏风,走入法堂的阴影里。
法堂的另一侧,陈清旸还坐在原处。
周围的人陆陆续续起身,有人从他身边走过,低声交谈着什么,可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,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那两个空蒲团,看着那两盏还在燃烧的小灯。
武榜第十一。
陈易。
他想都不曾想到。
他虽知那小子是人中龙凤,可毕竟年轻,怎可能上得了武榜?!
陈家已有断剑客压阵,泾原陈氏族中亦不缺武林高手,所以他陈清旸刚刚还在想,不管那陈千户再如何天赋异禀,都不可托付,方才他还在心底发誓,这桩婚事,他绝对不允。
可此刻,那个名字就那样落在了他耳中,落得猝不及防。
至于那个更引起轩然大波的闵宁,在他这边反倒没有那么震撼。那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,与他无关,与陈家无关。可陈易不同。陈易是那个坐在他女儿身边的年轻人,是那个被他女儿带着不知跑到哪里鬼混的小子……却是…前无古人的武榜第十一。
他偏过头,又看了一眼那两方空蒲团,人还没回来,不知何处去。再一看,与陈易那小子似为红颜知己的比丘尼也不知影踪。
陈清旸唯有深吸一气,努力平复心中惊涛骇浪。
环视一圈,人已渐渐稀少,那放走二人的白衣僧尼不知哪去了,陈清旸想起之前的事,犹豫着该不该向住持进言将这不加劝谏的白衣僧尼逐出大慈恩寺,贵为当朝左相,一言定其生死不难,只是这难免会让陈易有敲打针对之嫌,思来想去没出个结果,陈清旸就见老僧从高台上缓缓而下,从法堂正门而出。
老僧的身影没入廊道,缓缓行向大雁塔处。
到了快闭寺的时间,寺内游人再如何不舍,也在僧人们的驱赶下陆续退出大雁塔,跨出寺庙时一步三回头,依依不舍地跟佛祖菩萨拜了又拜。人群渐渐稀少,寺内唯剩灯焰幢幢,老僧一路行至大雁塔前停了下来,前面正有一对男女在塔下玩耍。
那看上去有几分呆笨却格外活泼的少女在雁塔上跳来跳去,对上面的名家事迹评头论足,而那人显然对她很是放纵,待老僧走过去时,那人方才出声把少女叫下来,后者倒也听话,一落地就板正地站好,想来是他的婢女。
“见过住持。”陈易作揖道。
“阿弥陀佛,贫僧普愿,见过陈施主。”见陈易往他身后看去,普愿住持道:“不必找了,无相师叔不在,天人也不在,是贫僧一个人来的。”
陈易微微颔首,笑道:“不在也好,省得多事,普愿大师来,是因还没被辩倒么?”
饶是修佛多年的普愿住持听了,都不住道:“小子当真会狂言。”
陈易没有反驳。
他只是看着老僧,嘴角微微弯起,片刻后,他开口道:
“若我没有这狂言,我又怎会被你们天上的那些人看中?
要是我的心桎梏于真如抑或是大道,又何来这方天地万物?”
老僧听罢无言片刻,良久只是摇摇头道:“小子还是少些狂言为好,这天地大势,若非诸天神佛受尽掣肘桎梏,轮不到寄希望于你。而且哪怕寄希望于你,你也只是其中之一。”
陈易自然知道世间被诸天神佛寄予厚望之人很多,就自己所知,周依棠是、安后亦是、建极帝也是……
陈易没意见,不代表东宫若疏没意见,她这会突然开口道:“有本事说几句大话怎么了,还不能让有本事的人说大话吗?”
普愿住持听得老眉微皱,“出家人不打诳语,贫僧也只是实话实说而已。”
东宫若疏道:“你是个秃驴。”
“施主你!”
东宫若疏道:“我也是实话实说啊。”
这般冒犯,偏偏普愿住持不好计较,心道唯女子小人难养也……阿弥陀佛,能养出这般呆笨的婢女,这陈易的德行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,普愿住持唯有一叹,实在不能理解为何龙虎山那位圣天子以及普贤菩萨会如此看好此人,其年纪轻轻便上武榜固然不假,可在他之前,仍有十人。
何况若以此人的德行,当真让寄托他身上那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成真,不知天下又是怎样一副面目的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