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住持莫气,童言童语,不知禁忌。”见普愿住持接连叹气,陈易瞧了东宫若疏一眼,只好开口道,他知道这笨姑娘气起人来不偿命。
普愿住持望向陈易,缓缓道:“你有好手段,能于心湖间开辟一处天地,可恰恰是此道最艰难,天地万变而本心不变,天地皆失而本心不失,佛祖曾言‘一花一世界,一叶一如来’,可你的天地里,到底有多少花、多少叶?又能容得下多少世界,多少如来?一切不得而知,世间花叶无限,世界如来亦无限……”
陈易倒没有反驳抑或是解释,该说的都已说完了,只是默默听他说完。
普愿住持似乎也知他没耐心听,便道:“多的贫僧也不说了,贫僧这次来是告诉你,列入武榜之后,皆有世间气运托举,之所以会有天人接手武榜,都因天之将变,世间气运愈来愈多,也愈来愈聚集,要不了多久,武榜前十都有大气运临身,天上将为你等铸造神位,且等吧。”
前世见证过一次,陈易自然知道普愿住持说的到底是什么,在前世,江湖人称之为“天授圣命”,其影响之大,与天下乱武几乎是相提并论。
气运托举,天授圣命,天上神位,这些他前世都见过,也都经历过。可那又如何呢?周依棠走火入魔,他补天而去,最后什么都没留下。
他正出神,忽然感觉到什么,微微侧过头去。
廊道那头,远远地有一道人影走来。
夜色浓稠,廊下的灯笼把光晕洒在路上,那人影便从那朦胧光影间缓缓现出身形,是个比丘尼打扮的女子,她一袭僧袍头上戴着帷帽。夜风从廊道里穿过,吹得那帷帽的轻纱微微飘拂,衣袖也随风飘舞。
普愿住持见状,看了眼陈易,道:“贫僧也该回去了。”
那女子步履从容,她与普愿住持迎面而行,一僧一尼互相行礼后错身而过。
待陈易看去时,夜风把轻纱扬起,她恰好笼不住飞扬的轻纱,露出底下娇艳的面容。眉眼如画,唇若点朱,她朝陈易浅浅一笑,把轻纱盖了下来,重新遮住了那张脸。
陈易站在大雁塔下,看着那女子走近。
灯火从塔上的格窗里漏出来,把那窈窕身影照得有些模糊,他身旁的东宫若疏也看见了那比丘尼,歪着脑袋打量了几眼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招手道:
“贵妃娘娘。”
那比丘尼走到近前,停下脚步,她抬手,这时才掀开帷帽的轻纱又露出那张娇艳的脸,灯火照在她脸上,那双眼睛亮得像是含着一汪水,嘴角微微翘起,
“你这一回是得了天大的机缘啊。”
陈易看着那张脸,笑道:“你倒是有闲心,能把那辩经听这么久。”
“贫尼本就是出家人,”她说,“何来闲心一说?”
冬贵妃笑了笑,那笑意在灯火里显得格外明艳。
这真是个格外会勾人的女子。
陈易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她。东宫若疏在旁边探头探脑,看看冬贵妃,又看看陈易,满脸好奇。
终于,到底是冬贵妃没忍住噗嗤一笑,“这般记仇作甚?那诗词是逗你不假,可难道你逗都不让人逗不成。”说着,她把手贴到陈易胸膛上,他的胸膛格外滚烫火热。
啪,陈易反过来抓住她的手腕,眸中一丝戾气喷薄,“不成。”
他抓得用力,冬贵妃遂露出吃痛的表情。
一旁的东宫若疏跟个大灯泡似的没打扰二人间的亲昵,倒不如说,她最喜欢看到陈易跟别的女人亲近了,他跟每个女人都有不同的味道。
见陈易仍没松手的迹象,冬贵妃出声道:“好了,有什么怨气,待会让你欺弄一通就是了,莫与小女子计较。”手腕上的力道小了些,冬贵妃轻易地抽出来指尖在他掌心处点了又点,他看上去很是受用。
他倒是好拿捏……昔年被进贡大虞前由昌德宫女官训教所教的技法,她可是五成都没发挥出来,急色的男人最好对付了,冬贵妃收拢指尖,轻巧地牵上他的手心,真想不明白,京城时那女冠天仙般的姿色,却无法叫他言听计从。
一想,大抵是其愚笨吧……女人的好胜心容易作祟呀。
“要闭寺,就不多留了吧。”
当时入寺人潮汹涌,如今离寺反倒人烟稀少,陈易没有专门去跟陈清旸道别,既然约在此地碰面就是为了借着人群避开诸多眼线,如今人少了就不能再见了。细雨不知何时停了,走过灯棚时,还能看见挂在纱帘上的水珠。
冬贵妃的手牵着陈易,出寺后灯火飘零,也无人察觉有尼姑与一男子并肩而行,身后还跟着一婢女,真是人间享受,当然哪怕察觉也不会有多少人在意,夜里的长安总比白天要荒唐点。
皆是目极神明,一行三人也无需提灯笼照明,冬贵妃路上细问陈易住处,陈易极有耐心地回答,还说了些许章府园林的景色,也说了些进长安一路来的见闻。
长安城的夜在身后渐渐退去,坊市的灯火稀了,人声也远了,只剩下几盏零星的灯笼挂在檐下,在夜风里轻轻晃着。
帷帽的轻纱已经拢到脑后,那张娇艳脸就在陈易肩边,低头可近,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她衣袖飘飘,僧袍紧贴着身子,勾勒出一道窈窕的曲线。
走过这段,离开晋昌坊,拐了不知多少条街巷,章府愈来愈近了,冬贵妃媚眼一翘,柔声道:“贫尼听说这长安花街柳巷极多,里面各色各异,连胡女都有,你有没有光顾过见见世面?”
“家里的黄脸婆管着,不让来。”
冬贵妃不由一笑,道:“什么时候起你对付不了她了?还是说她性情如此,这么不体贴人的女子还是不要太上心好,就说我之前赠诗吧,她就不该戳穿。哪怕我知道是假的,也会想你有心骗我一场。”
她顿了顿,斟酌了一会。
“她太小气了,”她说,“也太善妒了。”
陈易面色不禁放柔,许多怨气都似乎逝去了,这如露又似电的女子仿佛应证了那句老话,妻不如妾,妾不如偷。
到了章府侧门街巷处,一派朦胧的漆黑中探出一盏昏黄的灯笼,走近一看,忽见一白衣女子提灯立于檐下,灯下的眸子澄澈如水,幽幽看来。
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她的衣袂飘忽不定,也吹得那盏灯笼微微晃着,她的脸在光晕中摇曳,那眉眼照得有些模糊,又有些遥远。她站在那里,像是等了很久,又像是刚好过来。
冬贵妃知道是谁,故意朝那里挑衅似地一笑,把二人的关系搅浑些,她才好让陈易格外挂心,如此一来,也好完成娘娘交代的任务。
可没走几步,陈易停住脚步,松开了她的手。
冬贵妃一愣,接着听道:
“多谢觉音律师送我到家门,还请觉音律师回去吧。”
“哈?”
“在下还有内人要陪,就不多留了。”
作揖一礼,陈易拜别了冬贵妃,回身朝驻足门边的殷惟郢缓缓而去。